天蒙蒙亮,村东头的牛棚里就传来熟悉的咳嗽声。牛百岁佝偻着腰,给老黄牛添着草料,动作慢却稳当。这头跟他五十年的老伙计,和他一样,毛色灰白,筋骨却还硬朗。 牛百岁本名不叫这个。年轻时他犁地最快,脾气又犟,像头牛,村里人就顺口叫他“牛百岁”,盼他长命百岁。没想到这 nickname 一叫就是六十年。他真活到了七十九,比村里多数老人精神。人们说,这是他把自己活成了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从不说累。 最让后生们服气的是他侍弄地。村西头那片乱石岗,别人荒着,他愣是用了三年,一镐一镐刨出三亩梯田。石头垒成边,土从远处一担担挑来。有人笑他傻,他闷头不答,只在地边竖了块木牌,刻着“寸土寸金”。如今那里麦浪翻滚,成了村里的样板田。 牛百岁的话少,手却巧。谁家牛马生病,他摸摸耳朵、看看舌头,常能说出个所以然。他床头总放本翻烂的《中兽医手册》,其实他只上过两年私塾。他说,牛不会说话,但眼睛会说话。他懂它们的饥饱冷暖,像懂自己手掌的纹路。 前年大旱,河床见底。村里决定保人畜用水,弃耕下游百亩地。牛百岁蹲在自家地头抽了一天旱烟,最后默默挖开了自己田埂。他那块地在最上游,引水最先。水汩汩流进别人干裂的田垄时,他背着手回家了,像没这回事。儿子抱怨,他摆摆手:“地荒了,种子还在。人心旱了,难救。”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躺了半个月。下床第一件事,是颤巍巍走到牛棚,把最后半袋精料倒进槽里。老黄牛用鼻子蹭他手心,他摸摸牛额头,说:“都老了,都得慢慢走。” 如今牛百岁还住在村头老屋。清晨,他坐在磨得发亮的石墩上,看太阳一寸寸晒亮田野。路过的人打招呼:“百岁爷,吃了吗?”他应一声,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像极了老黄牛温顺的眼睛。 这片土地记得他。记得那些被他刨出的田埂,记得那些被他让出的流水,记得一个把名字活成品质的普通人。牛百岁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用一生,把“咱们的”这三个字,走成了土地最深处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