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臂嵌着最后一片龙鳞,它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灰色。三个月前,这片鳞还是温热的,会随着我的心跳微微起伏。现在它只是块死物,像被钉进血肉里的青铜残片。 斗龙场的沙土永远泛着铁锈味。我站在第七根蚀龙柱前,柱身刻着上一任战士的名字——那些名字会在月圆之夜渗出血珠。教练说过,每头斗龙都是活体兵器,但没人提过它们会哭。我的龙叫“烬”,它哭的时候,眼眶里滚出的不是泪,是熔化的金砂。 今天对手是红鳞组的雷隼。他的龙已经撕碎过十七个共生者。裁判铜哨响的瞬间,烬的脊骨发出竹节开裂的声响。我们冲过去的姿势像把弯刀劈进暴雨——这是老战士教的,说龙骑士的冲锋必须带着“赴死感”。雷隼的龙爪擦过我肋甲时,烬突然发出一声不像龙吟的嘶鸣。 我看见它左翼第三根骨刺折断了,断面闪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这不对,龙族再生时断骨该是水晶质地。雷隼的龙趁机咬住烬的咽喉,獠牙陷进鳞片的缝隙。血腥味漫开时,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幼龙抱进我家院子:“它们不是坐骑,是共犯。” “松开!”我吼的不是雷隼,是烬。它竟然在笑,龙类特有的、带着震颤频率的笑。它用断裂的骨刺刺穿对方龙兽的咽喉,金砂从伤口涌出来,在沙地上烫出细小的坑。裁判宣布胜利时,烬的右前肢开始透明化,像晨雾里的琉璃。 “共生契约要反噬了。”教练在更衣室门口说,手里把玩着银质剥离刀,“现在用刀还能保下你的命。”我摸着自己手臂上逐渐冰冷的龙鳞,突然明白那些渗进石柱的血珠是什么——不是战士的,是龙的。 深夜,我撬开训练场地砖。下面埋着二十年来所有战死龙的颅骨,每颗头骨额心都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最底下那具还带着温度,眼窝里沉着两汪液态星光。我跪下时,自己手臂的鳞片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细密纹路的皮肤。 原来我们都在互相豢养。它们用生命浇灌我们的力量,我们用孤独喂养它们的野性。月光透过穹顶破洞照进来,所有颅骨同时泛起微光。烬最后留给我的,是它学会人类哭泣的方式——那滴金砂落进我掌心时,烫得像颗微型太阳。 斗龙场的沙土明天会被新血浇透。但今夜,我抱着这颗会发光的砂粒,第一次听懂了龙类真正的语言。那不是战吼,是它们在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