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的上元夜,长安落了冷雨。醉仙楼二层的雅间里,谢临渊斜倚雕栏,一袭织金锦袍松垮垮披着,手中玉骨折扇开开合合,指着楼下舞姬笑骂:“腰肢再软些,赏钱翻倍。”满楼脂粉气混着酒气, he is the whole capital's most notorious wastrel——谢家那个砸了御赐文物的混账。 雅间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身寒湿。青衣小帽的“仆从”低头行礼,袖中却滑出半截青玉令牌,纹路隐在烛影里。谢临渊扇子一顿,眼底醉意刹那褪净。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那“仆从”立在阴影中。 “陛下亲临这腌臜地,”他声音散漫,指尖却将扇骨抵在令牌滑出的位置,“不怕脏了凤履?” 青衣人抬手,雨珠从她宽大的袖口滚落。她没接话,只看向楼下——三皇子的人正与西凉使节在偏厅密谈,案几上摊着北境军防图。她昨夜刚收到密报,说谢临渊勾结外藩。可此刻,他醉眼乜斜望着舞姬,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的蠢货。 “谢卿。”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让谢临渊脊背微僵。这称呼……只有先帝与内阁首辅才敢用。 他忽然倾身,扇尖几乎点到她额前:“这位‘小公公’,你袖口绣的缠枝莲,是内务府三个月前新赐的样式。而陛下贴身女官,”他顿了顿,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沉水香,“惯用苏合香。”扇子“啪”地合拢,他懒散一笑,“所以,陛下为何独自潜入贼窝?就不怕,真遇见纨绔?”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光明里,她看见他眼底深处映着烛火,清明如寒潭。而自己宽大斗篷下,绣着暗云纹的里衣袖口,赫然沾着醉仙楼特有的胭脂痕——方才“无意”碰倒酒壶时留下的。 雨声骤急。楼下传来瓷器碎裂声,是密谈结束了。她转身欲走,却被他用扇骨轻轻勾住手腕。 “陛下。”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三日前,您‘微服’出宫时,城西米铺被烧了。而昨夜,烧的是您名下最隐秘的盐引账本。”他松开手,拾起她遗落的半块玉佩——那是先帝赐给皇后的双佩之一,“有人,想用火把您逼回宫墙之内。” 她终于正眼看他。这个被全长安嘲笑的纨绔,纨绔到连父皇都叹息“朽木不可雕”的谢家嫡子。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裂痕,忽然低笑:“您装纨绔,是藏锋。臣装纨绔……”他抬眸,所有轻佻尽散,只剩一片冷铁般的锐光,“是等您,自己走进这局里。” 楼下脚步声纷乱。追兵到了。 她捡回玉佩,转身时衣摆翻飞,露出靴底一点未干的泥——来自皇城东侧废井,那是她今早独自去查前朝秘道时沾上的。全长安都以为女帝困于宫闱,却不知她鞋底早已磨穿三双。 “走暗巷。”她下令,声音终于有了帝王特有的平稳。谢临渊将折扇插回腰间,动作利落如出鞘刀。那件招摇的锦袍被他随意一扯,露出内里紧束的玄色劲装。 雨幕中,两道身影没入漆黑窄巷。一个曾是金玉其外的败絮,一个曾是深藏宫阙的真龙。而整座长安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次熄灭,像巨兽阖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