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那封匿名信时,正在整理三年前“青松养老院”的火灾档案。信纸是那种老式的黄裱纸,边缘被虫蛀出细碎的孔洞,墨迹是暗沉的朱砂红,只有一行字:“镜未碎,咒未消。子夜,照见你自己。” 信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拍的是一面落地西洋镜,镜框雕着缠绕的蛇与枯萎的玫瑰,镜面却异常清晰,映出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男人的半身——那面容,与我已故的祖父有七分相似。而背景,分明是青松养老院废弃的东翼病房。那里曾住着最后一位知晓“镜咒”的老人,火灾当晚,她所在的房间门窗从内反锁,人却人间蒸发,只留下一面布满裂痕的穿衣镜。 好奇心像藤蔓缠住了脊椎。我循着信上模糊的地址,找到了城西老巷深处一家专修古镜的作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用麂皮反复擦拭镜框上一道深刻的刻痕,突然抬头:“这‘缚魂咒’,是旧时湘西赶尸人用来囚禁不愿散去的执念的。镜子不碎,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也……进不去。”他压低声音,“但若有人被它‘记住’了模样,便会在特定时辰,被拉进镜里,成为新的‘守咒人’。” 我后背发凉。当晚子夜,我鬼使神差地拿出照片,对着台灯举起。灯光穿过镜面,竟在墙上投出双重影子——我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穿中山装的模糊轮廓,它缓缓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肩膀。镜中的我,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绝非我本意的、僵硬的微笑。 我猛地摔了照片,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脸。抬头瞬间,浴室的雾面镜上,水汽正自行汇聚成字,笔画扭曲如蚯蚓爬行:“换我”。那一夜,我再没敢照镜子。 后来我查到,祖父年轻时曾是战地记者,经手过许多离奇档案。在青松养老院建立前,那片地是乱葬岗,而东翼病房的地基下,曾挖出过数十面刻意砸碎的铜镜。老院长日记里有一句:“镜为阴阳界,碎则怨散,存则咒生。我们建院时,不该把那面最大的西洋镜,装进317房。” 317房,正是那位消失老人的房间。而我祖父的遗物里,有一张他站在养老院新楼前的合影,他身后那扇窗户的玻璃反光里,清晰地映着那面雕蛇玫瑰的西洋镜,以及镜中……多出的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 现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那张黄裱纸信。每当夜深,我总觉得有目光从抽屉缝隙里透出来。我不敢开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照见自己,镜中的“我”,或许就会开始,对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