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 Old Money 的沉郁气。黄孝河的水波,映着两岸老洋房的黑瓦,也映着江家老宅那扇从不轻易开启的铜门。江澍,江家独子,外号“澍少”,是这方水土二十年来最标准的“阔少”—— polo 衫永远雪白,手腕上的表比码头工人的半年工钱还贵,茶馆里一坐,便是半日听戏,身后总跟着提鸟笼的跟班。 可澍少心里,住着一个“叛徒”。他厌烦父亲江老爷子把“江记轮船”当命根子,也看不上堂兄们为一条长江货船航线勾心斗角。他偷偷在租界区开了间小书局,专卖进步书刊,夜里则化名“河风”,给报社写专栏,骂这“吃人的旧规矩”。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借个由头,打发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时光。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父亲病倒,堂兄们立刻露出獠牙,瓜分着看似庞大的家业,那副嘴脸,比黄孝河底的淤泥还让人作呕。更让他心寒的是,他暗中资助的码头工人工会,因一次罢工被镇压,领头人“老赵”失踪。澍少知道,这是江家轮船公司联合巡捕房下的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家财富背后的血与锈。 那夜,他独自在江边吹风,江水呜咽。父亲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抓住他:“澍,船,是江家的骨。骨,不能散。” 他忽然懂了。所谓的“阔少”身份,从来不只是享受,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锁着江家百年的根基,也锁着无数依附其生存的人的饭碗。 他没有选择“革命”式的决裂。在家族会议上,他收起所有纨绔相,条分缕析,指出堂兄们短视的吞并计划将如何引火烧身,并提出将部分老旧船只改造为民生运输船,开辟沿江平价航线,与工会代表进行有条件谈判。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喧嚣戛然而止。父亲浑浊的眼里,有惊,有痛,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慰。 如今,澍少仍常去茶馆,听戏。但鸟笼空了,他手里是本船舶设计图。江风浩荡,吹过他额前黑发,也吹动黄孝河上那艘新漆的、挂着“民生”旗号的轮船。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阔少”壳里逃避的江澍。他成了江家的“澍少”,一个必须用血肉之躯,去撑起、去修补、去为这条百吨巨轮,在惊涛骇浪里,找出新航道的——掌舵人。江城的天,还是在雨,但雨里,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铁与火淬炼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