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峰上,松风簌簌,破败的“无为殿”里,老修士云散子斜倚着褪色的蒲团,对付着新收的徒弟——一个眼神亮得灼人的山野孤儿。他本已心死,道统将倾,便只随手将一堆蒙尘的残篇断卷扫过去:“自个儿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话里是彻骨的敷衍。 徒弟叫阿野,不懂那些弯绕。他真就“自个儿看”,却常看得云散子心惊。那本被师父随手垫过桌脚、沾满茶渍的《混沌绪论》,阿野揣摩了半月,竟在院中扫地时,将落叶的飘零轨迹与书中零碎字句一凑,豁然演练出一式“无迹随风掌”,掌风所至,落叶凝滞旋飞,久久不落。云散子躲在树后,捏着酒葫芦的手微微发颤。这哪是教?这是野草撞破石缝,自己长成了奇崛的松。 更离谱的在后头。云散子某日酒醉,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葬仙崖”嘟囔:“传说那儿埋着半截‘登天梯’的碎片,谁找着谁造化。”本意是搪塞,谁料阿野真去了,三月未归。再出现时,浑身是伤,怀里却紧紧抱着半块刻满晦涩符文的青铜残片。他不懂其意,只觉每夜观星时,残片微温,便以星斗为坐标,在崖底泥地里反复刻画、行走,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肉眼难辨、却与残片符文共鸣的微小“星途”。云散子以神识触及那轨迹,神魂剧震——那是上古帝君证道时,踏出的第一道“寰宇步”雏形! 消息如野火,烧遍了九洲。当阿野以自创的“野火诀”点燃己身,于万丈雷劫中,以肉身硬接九重天罚,最终浴火重生、头顶悬起帝器虚影时,整个青冥峰寂静如死。新帝登位大典,云散子作为“故旧”被请至上座。帝座之上,阿野已无当年青涩,威仪如岳。他目光扫过师父,忽然起身,走下玉阶,在万目睽睽之下,对云散子行了个大礼,声音响彻天地:“若无师尊当年‘胡乱’一指,阿野不过井蛙。您教我的,从来不是法,是‘敢’字——敢看,敢想,敢走自己的路。” 云散子老泪纵横,仰头大笑。他哪教过什么?他只是把世界扔给了一个孩子,而孩子,把自己教成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