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青瓦巷尾的“回春堂”亮着幽绿的灯笼。门楣上无招牌,只有一株枯死的桃木雕成“医”字,木纹里渗出暗红汁液。堂内,沈药娘正用银镊子夹起一只风干蜈蚣的足,轻轻按进青瓷药碗。碗中液体泛起涟漪,映出她半边脸——左颊光洁如玉,右颊却覆着细密的青鳞。 三天前,绸缎庄老板捧着咳血的儿子跪在门槛外。孩子面色青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沈药娘只看了一眼,便道:“七日前,你可打过栖在古槐上的鸦巢?”老板惶然点头。她转身从药柜暗格取出一包黑灰,混着晨露喂下。孩子喉间咯咯声渐弱,竟沉沉睡去。翌日清晨,孩子面色红润,只是醒来后,再也不认得父亲,只会喃喃念着“槐花落,槐花落”。 代价在第三日显现。绸缎庄老板在整理库房时,发现整匹最贵的云锦褪成粗麻,而所有存货里,独独少了那匹绣着百子图的贡品——那是他亡妻的嫁妆,他珍藏了二十年。他冲回医馆,沈药娘正在晒药,竹匾里躺着几片透明蝉翼。“你动了我的记忆。”她头也不抬,“我救你儿性命,你失一件珍重之物,公平。” 老板嘶吼:“那是我对亡妻最后的念想!”沈药娘终于抬头,右颊鳞片在昏光下泛着冷意:“你可知我为何能救人?因我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最舍不得的东西——有人攥着半块冷饼,有人紧握一封无字信,有人死前还在数铜钱。这些‘舍不得’,便是药引。”她指向药柜深处,“你孩子的病,是鸦煞附体。鸦以人念为食,我以你二十载思念为饵,引鸦出窍。如今鸦灭,念亦散。” 老板瘫坐在地,忽然大笑:“所以……我拼命保护的,恰恰是害我儿病倒的根源?”沈药娘沉默良久,将一片蝉翼放入他掌心:“你妻若知你为守旧物险失亲子,怕也不会安息。去吧,那匹百子图在我后院枯井底,湿透了,但花纹还在。” 此后,青瓷碗里常浮着不同物件:一缕白发、半枚玉佩、甚至一段没有声音的琴弦。有人问沈药娘,她自己最珍贵的是什么。她总抚过右颊青鳞,笑而不答。直到那个霜夜,浑身是血的捕快撞开大门,怀里抱着被妖物所伤、气息全无的幼子。沈药娘凝视孩子眉心一点朱砂——那是她二十年前,为救早夭的亲生骨肉,亲手点上的续命符。 她终于明白,有些代价,从她选择成为“妖医”那刻起,便已开始偿还。青瓷碗中,这一次浮起的,是一滴凝固的、属于她自己二十年前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