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腊月,北风卷着煤灰在镇上打转。林晚秋被母亲塞进那辆冒黑烟的中巴车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要把自己换给邻村周家,给哥哥换回周家闺女,好让哥哥能娶上媳妇。车窗上结着冰花,她看见等在村口的“丈夫”:周家独子周衍,穿着不合身的军大衣,正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听说他是镇上出了名的“二流子”,三天两头被学校开除。 新婚夜,周衍醉醺醺踹开房门,林晚秋缩在炕角,等着预料中的羞辱。他却只是歪着头打量她:“听说你是因为换亲才嫁我的?”见她不语,他嗤笑一声,“巧了,我也是。周家想用我换他们闺女,我爹用酒瓶子逼的。”他躺倒在外屋的炕上,鼾声如雷,“睡吧,这事儿我认命,但你也别指望我当好丈夫。” 林晚秋在周家的日子像悬在刀尖上。婆婆指使她刷锅洗碗,小姑子故意打翻泔水桶泼湿她唯一的棉鞋。某个雪夜,她蜷在灶台边补旧衣,周衍突然扔过来一个烤红薯:“吃吧,我偷的。”红薯烫得她指尖发红,他却不看她的眼睛,“我娘说你是‘换’来的,不值钱。但我觉得——”他顿了顿,“咱们都是被牲口一样论斤两换的,谁又比谁金贵?” 转折发生在开春。周衍为护她被混混推搡,头磕在石头上。林晚秋连夜背他去卫生所,路上他迷迷糊糊说:“你跑吧…别管我。”她咬牙:“跑?往哪跑?我跑了你家能饶了我哥?”那一夜,她守在他病床边,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佝偻得像棵老树。 伤好后,周衍像换了个人。他跟着镇上的木匠学手艺,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有次林晚秋听见他和婆婆吵:“她是你儿媳,不是你家的牲口!”婆婆哭嚎着骂他“中了邪”,他却转身对她眨眨眼,“我周衍的媳妇,轮不到别人糟践。” 一九八五年夏天,周衍用攒下的钱买了台二手收音机。傍晚,两人坐在院里槐树下,广播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他忽然说:“晚秋,等政策允许了,咱们去县里开个木器铺。你记账,我干活。”晚霞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林晚秋发现,这个曾让她恐惧的“纨绔”,掌心竟有层薄茧——那是第一次,他真正握住了她的手。 多年后,当他们的木器铺成了镇上第一家个体户,有人问林晚秋怎么驯服了周衍。她正在给女儿梳辫子,闻言笑了:“哪有什么驯服?两个被命运摔碎的人,拼起来刚好是一副完整的碗。”窗台上,周衍刻的木雕小人憨态可掬——一个扎辫子的小丫头,旁边站着歪戴帽子的青年。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八零年冬,掌心获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