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在他旧书桌最深的抽屉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给小雅,1998年夏”。小雅是我母亲的名字。可父亲母亲相濡以沫四十年,从未听他们提过任何信件。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作业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迹:“爸,今天你又喝醉了,说要去南方找那个夏天。我害怕。哥说,你去了就不会回来。是真的吗?”落款是“阿哲”,我从未听过的名字。作业纸背面,有父亲颤抖的字,重复着同一行:“那年夏天你去了哪里?” 那个闷热的七月午后,我骑车穿过梧桐荫,车铃铛叮当响。父亲坐在槐树下石凳,手里捏着半瓶啤酒,眼睛盯着远处铁轨。我刹车停在他身边,他好像没听见。蝉鸣撕扯着空气,他忽然说:“阿哲,如果你妈问起,就说我去南方进货了。”我那时十二岁,不懂他眼里的雾气,只记得他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形状像只飞走的鸟。母亲在厨房炖冬瓜汤,香气混着煤球炉的烟味。她没问,只是默默多摆了一副碗筷。三天后父亲回来,带回一箱荔枝,说是南方特产。荔枝壳红得发暗,有些已经渗出褐色的汁。母亲剥开一颗,塞进我嘴里,甜得发齁。她什么也没问。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所谓“进货”,是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了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沿海小渔村。他在那里待了四天,住进最便宜的招待所,每天坐在码头看渔船出海。第四天黄昏,他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背影,很像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追过去,那人回头——是个陌生女人。他愣在咸腥的风里,直到渔船汽笛长鸣。 父亲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症,总把我和哥哥认成“阿哲”。去年清明,母亲烧纸钱时轻声说:“你爸一辈子,就困在那个夏天。”当时我不解。如今看着信纸上稚嫩的恐惧与父亲晚年的呓语,忽然明白:那个夏天,母亲并非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她只是用四十年的沉默,把“你去了哪里”这个问题,连同父亲未寄出的信,一起埋进了时光的琥珀里。而真正去了那里的,或许不是父亲的身体,而是我们所有人——被永远留在了那个蝉鸣撕扯、荔枝甜得发齁的,1998年夏天。信纸很轻,却压得我掌心发疼。窗外雨开始下,像很多年前那个父亲出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