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晨曦透过跑马场顶棚的破洞,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切出几道金线。阿Ken用粤语骂了句“衰仔”,弯腰拍打“追风”的右后腿——这匹爱尔兰纯血马昨夜又踢伤了蹄铁。他是这个百年马场最后的骑练,也是老板九叔口中“唯一仲记得用马嘴呼吸嘅人”。 九叔的办公室永远烟雾缭绕。墙上挂着上世纪三十年代香港赛马会的照片,玻璃蒙尘,像隔着一层旧时光。“Ken,下个月‘国庆杯’,我要‘追风’赢。”九叔把玩着紫砂壶,粤语慢得像在哼戏,“陈国栋嘅‘电讯之星’已经练咗三个月,佢话要买定我块地。” 陈国栋是地产新贵,西装永远笔挺,说话带普通话尾音。他上星期派人来谈收购,价格压得比马肉还贱。阿Ken知道,九叔不肯卖,是因为这里埋着他阿爷——当年骑师,摔死在“快活谷”弯道。马场是棺材,也是牌坊。 训练场忽然传来尖叫。阿Ken冲过去,看见“追风”正疯狂踢踹厩栏,眼白翻出。兽医摇头:“有人落泻药,唔系普通肠胃炎。”九叔脸色铁青,手指在紫砂壶沿叩出闷响。陈国栋的手段,从来比他的普通话更脏。 决赛日,香港下起冷雨。看台上人声鼎沸,粤语叫喊混着雨声。“追风”状态奇差,晨操时连慢跑都喘。开闸前五分钟,阿Ken突然翻身下马,从裤袋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是九叔托人从日本买嘅镇定剂,未注册,用就违规。他盯着瓶身,想起阿爷临终话:“马嘅眼睛,识得认主人嘅心跳。” “陈生,要赢,咪使阴招。”阿Ken把瓶子塞回口袋,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眉骨流进眼角,他闭了闭眼。发令枪响,“追风”如离弦箭冲进雨幕,在最后一个弯道,它突然减速——马眼里映出看台顶端,陈国栋正举着手机录像,笑容森冷。 阿Ken伏低身体,用粤语在马耳边吼:“阿爷,今日带你看清楚!”他猛地一拉缰,不是向前,而是向右横切,硬生生截住“电讯之星”的冲刺路线。两匹马贴身掠过,看台上爆起惊叫。冲线刹那,“追风”领先一个马鼻。 颁奖时,陈国栋走来祝贺,手搭上九叔肩。阿Ken看见他袖口露出半张地契。但九叔只是笑着推开,指向马场入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块青石碑,刻着“粤岭长驰,魂兮归来”。雨停了,夕阳从云缝漏下,照在石碑上,也照在“追风”湿漉漉的脊背上。它正低头吃草,尾巴轻甩,像在驱赶什么。 后来马场还是卖了,买家是九叔的远亲。签约那日,陈国栋的豪车停在门外,车窗摇下,他扔出一句:“后生,江湖唔系咁简单。”阿Ken没接话,只把“追风”的缰绳交到新主人手里。马忽然人立而起,长嘶声穿透整个跑马场,像一声粤剧吊嗓,苍凉,却未断气。 如今每场赛马直播,解说总说:“呢匹马有性格。”只有阿Ken知道,有些东西比胜负更早种进血脉——比如马场泥土里,那缕永远散不去的、混着汗味与铁锈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