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煤油灯昏黄,父亲咳出的血丝在粗布衫上绽成暗梅。三日前郎中摇头时,娘攥着卖身契的手在抖,弟弟缩在墙角啃着发霉的饼。我蹲在门槛上,看北斗七星在乌云里撕开裂口——昨夜梦里,穿皂衣的判官醉倒在忘川边,腰间的铁册子滑落泥中,封皮烫着三个朱字:生死簿。 “爹爹不哭。”我把最后半碗米汤递过去时,舌尖尝到铁锈味。灶台下的地砖突然发烫,像有岩浆在青苔下奔涌。子时三刻,我挖开三年前埋下的小桃核——那是妹妹咽气前攥着的,如今竟抽出三寸新枝,嫩芽上凝着露珠,每颗珠子里都晃着家人的脸。 地府入口在枯井深处。我踩着湿滑的井壁往下,怀中生死簿越坠越沉。判官在血池畔打鼾,锁链缠着千年桃枝。翻到“陈氏一家”那页时,墨迹突然活了:爹爹的名字下浮出他背柴摔断的肋骨,娘的名字旁爬满她熬夜浆洗的冻疮,弟弟的名字被蛀出虫洞——那是他偷吃供品时,饿鬼在他梦里啃的。 “续命要代价。”判官突然睁眼,烛火照出他眼眶里的沙砾,“你填自己名字,换三载阳寿。”笔尖悬在“陈阿囡”上方时,我听见井口传来弟弟的哭喊。他举着烧黑的饼跑过来,炭灰在脸上划出沟壑:“姐!爹说饿死也不能卖你!” 生死簿在我怀里发烫。我忽然笑出声,蘸着血在全家名字上画了个圈。不是交换,是共享。当我把册子拍回判官怀里,所有名字同时泛起金光——爹爹咳出的血变成了花瓣,娘冻疮裂开的地方长出忍冬藤,弟弟手里的饼膨胀成热腾腾的炊饼。井水倒映出我们七人身影,脚下竟生出连理枝的根须,穿透黄泉土,扎进轮回道的缝隙。 晨光刺破井口时,我攥着空荡荡的桃枝醒来。爹爹在灶前吹火,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里,有未燃尽的纸灰。他递来炊饼,咬一口,满嘴芝麻香。“昨夜做了个怪梦,”他忽然说,“梦见你妹妹牵着一队影子,挨家挨户发饼。” 我望向院中那株老桃树。树根处新冒的嫩芽上,三颗露珠静静相挨,像三双永不睁开的眼睛。风过时,桃叶翻出银白的背面,上面隐约有朱砂写的名字,正被阳光一点一点,温柔地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