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发现父亲总在深夜出门,鞋柜里藏着褪色的八卦鞋。直到某个雷雨夜,我蜷在被子里,透过门缝看见他披着暗红法袍,手中桃木剑劈开窗棂窜进的青烟。那一刻,电视里播放的僵尸片画面,和父亲额间真实的汗珠重叠了。 父亲白天是沉默的会计,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他会在超市买最便宜的糯米,用-taxi发票背面写符咒;会把我扔掉的塑料剑捡回来,在阳台磨出木刺。我以为那是中老年癖好,直到看见邻居李奶奶颤抖着塞给他红布包,里面是几缕灰白头发。父亲在厨房烧水,水开时,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扭曲的鬼脸,又被他用抹布迅速擦去。 “爹地,你是电影里的道士吗?”有次我终于憋不住。父亲正在削铅笔,桃木屑沾在算盘珠上。“我是你爹。”他只说了这句,可第二天,我书包里多了一枚铜钱,用红绳系着。“戴着,压惊。”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下。 真正理解是在初中。校园暴力让我总做噩梦,梦里有人掐我脖子。某个凌晨,我又被窒息感惊醒,发现父亲坐在床边,手指在空中画着什么,空气里有烧艾草的味道。他掌心贴在我额上,温热的,像冬日晒过的棉被。“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送走”了缠了我三天的东西——是我小时候在河边捡的、被水泡烂的布娃娃。 去年清明,父亲带我去山上。他指着一处塌陷的土坡说,下面是民国时的乱葬岗。风吹过,他法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天师不是超人,”他忽然说,“是守夜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承担别人不用承担的。”下山时,他腿瘸了——为拦住想跳崖的轻生者,他硬生生扛住了对方坠落的冲力。 现在,我也学会了在超市买糯米时多拿一袋。父亲老了,法袍换成深灰色夹克,可桃木剑还靠在门后。昨天有邻居来敲门,说家里孩子夜啼。父亲让我去泡茶,自己进了房间。出来时,他茶杯里沉着几片黑色灰烬。“好了。”他推了推眼镜,像刚处理完一份报表。 我终于明白,他的天师身份不是秘密,是选择。像选择在雷雨天检查电路,选择把最后一块肉夹进我碗里。那些驱邪的符纸,或许只是写满注意事项的便签;那些腾云驾雾的传说,不过是父亲在生活的悬崖边,默默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