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进山谷时,我踩上了那块被溪水磨圆的青石。鞋底沾着山外的尘土,一触到沁凉的水便化了。溪声是碎的,撞在石上,溅成细密的银沫,又汇成一道透明的绸,朝下游的竹林里滑去。我蹲下来,手探进水里,骨头缝里那股闷热“嘶”地一声逃走了。 上游传来孩童的尖叫,几个光屁股孩子举着竹竿追着一种叫“石斑”的鱼跑。他们的笑声被水泡酥了,散在空气里,甜丝丝的。我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条溪里掏过螃蟹。父亲坐在对岸抽烟,烟雾蓝幽幽的,和他脚边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一样旧。他从不喊我上岸,只偶尔抬起眼皮,看我像泥鳅一样在浅滩里扑腾。 溪边的树长着歪脖子,枝桠几乎要垂到水面。一只白鹭“噗”地飞起来,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两道慢慢弥合的伤口。我忽然想,这溪水是不是也记得所有经过它身边的人?记得母亲捣衣时捶出的节奏,记得雨季里暴涨的愤怒,记得那个总在傍晚出现的、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每天用竹篮从上游打捞漂浮的枯叶,篮子里的水滴滴答答,在石板上敲出另一套更缓慢的节拍。 天暗得很快。萤火虫忽然从草丛里浮出来,一开始是一两只,接着是一小片,昏黄的、摇晃的光点,浮在空气与水的交界处。它们不飞高,就贴着水面打转,像溪水里冒出来的气泡,却带着体温。我屏住呼吸,看一只萤火虫停在父亲去年留下的烟蒂上,停顿三秒,又飘向对岸的黑暗。 该回去了。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溪水在脚下继续流,带着上游的松针、碎陶片、某片树叶上干涸的虫卵,以及所有沉没与漂浮的、无人认领的时光。我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星光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轻轻晃动,仿佛整条溪都在用暗语,重复着一个比遗忘更古老的名字。 转身时踩碎了一枚枯枝。声音很脆,但立刻被溪声吞没了。这很好。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带走,就像溪边石头上那层深绿的苔,你踩过,它湿了,你走了,它继续在黑暗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