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总坐着几个摇蒲扇的妇人,舌头底下压着东家长西家短。她们说,老苏家娶了个“带刺儿的玫瑰”——苏蔓,苏家新娶的媳妇,从城里来,穿着紧绷绷的牛仔裤,头发烫成蓬松的“招手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半点没有乡下媳妇低眉顺眼的模样。 苏蔓的“辣”,是骨子里的。丈夫苏卫国是棉纺厂老实巴交的技术员,婆家觉得这媳妇“太活泛”。分家时,婆婆指着角落那间漏雨的偏房:“你们就住那儿。”苏蔓没哭没闹,卷起袖子,领着丈夫三天内用塑料布和旧木板封了屋顶,又从厂里废料堆里淘换来零件,组装了台二手缝纫机。“辣”不是泼妇骂街,是泥泞里也要开出花来的狠劲。 她的“飒”,是行动里的风。八十年代末,个体户的春风吹到了小巷。厂里效益下滑,苏卫国唉声叹气。苏蔓夜里在灯下画设计图,用丈夫的劳保手套拆线,混着碎布头,竟做出第一批时兴的蝙蝠衫。她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驮着一包袱衣服,敢去省会的夜市和大学生、倒爷们“侃价”。有人欺她是个女的,压价狠,她眼皮不抬:“姐这料子,省城友谊商店同款,您要觉得不值,我立马收摊,绝不耽误您发财。”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愣是让一群大男人臊得红了脸,最终按合理价买了去。 转折点发生在棉纺厂正式通知下岗名单那天。苏卫国攥着通知,像被抽了脊梁。苏蔓却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卫国,厂子黄了,天没塌。我那些‘蝙蝠’在省外有了代销点,咱们单干。你画图,我跑腿,这日子,非得指着铁饭碗?”她眼里的光,比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亮得多。 后来,巷子里最响的“时尚”消息,不再是哪家女儿出嫁的排场,而是“苏家那口子”又带回什么新布料。她的铺子从巷尾开到街面,招牌就叫“飒辣服装设计室”。有老邻居背后嘀咕“女人抛头露面”,苏蔓听见了,端着茶缸子倚在门口,笑得坦荡:“时代变了,姐们儿的手艺,就是我的脸面,不丢人。” 多年后,已成“苏总”的她,在采访中被问及成功的秘诀。她呷了口茶,望向窗外车水马龙:“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别人劝我‘忍一忍’的时候,我偏要‘争一争’。这‘争’,不是跟谁撒泼,是把自个儿的能耐,当砖,一块块垒成能遮风挡雨的地儿。八零年代?那是给敢想敢干的人,铺的红毯。” 巷口的槐树愈发茂盛,那曾经“带刺儿”的玫瑰,早已把根扎进时代的土壤里,开得旁逸斜出,风过处,飒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