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入夜后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着窗棂,像是某种固执的叩问。我蜷在祖母留下的旧藤椅里,膝上盖着褪色的绒毯,手里捧着一盏黄铜油灯——说是油灯,其实早接了电,灯罩却是百年前的旧物,磨得发毛,透出昏黄的光。灯焰一跳,墙上影影绰绰,像有东西在动。 这宅子老了,木梁吱呀,地板每走一步都似在呻吟。我本是为整理遗物而来,却在阁楼角落翻到一本硬壳日记,纸页脆黄,字迹是祖母的,娟秀却急促。前几页不过是日常琐记,某年某月晒秋收的豆子,某日修补漏雨的屋顶。可翻到十月十七,笔迹陡然潦草:“灯影里,看见他了。在屏风后,穿那件灰布褂子……我不敢唤,怕一出声,影就散了。”我脊背一凉,抬头,油灯的光正晃在祖母的遗像上,她嘴角微抿,眼神却似乎越过我,落在空荡荡的门槛处。 自那夜起,雨未停。每至子时,西厢房总传来模糊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像是老式留声机,又像有人贴着墙哼。我去查看,门锁得好好的,积尘未动。可分明有股陈年樟木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第三晚,我实在按捺,推门进去。屋里家具都罩着白布,像一排沉默的尸首。正中央,那盏旧油灯竟自己燃着,火苗幽蓝,灯下摆着一双男式布鞋,鞋面灰布,样式古旧,鞋尖微微朝内,仿佛主人刚脱下不久。 我僵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忽然,灯焰暴涨,墙上映出一个高大影子,着灰褂,戴瓜皮帽,正缓缓转过身来。我没敢回头,只觉颈后一股冷风,像谁在耳边吹气。再定睛,影子没了,灯也灭了,唯余雨水敲打屋檐,一声声,催命般紧。 次日清晨,雨歇。我颤抖着翻开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夜写就:“他回来了,灯亮时,莫回头。”字迹,竟与我自己的笔迹一般无二。 我猛地合上日记,冲向门口。宅院寂静,晨光熹微,廊下风铃轻响。可就在我跨出门槛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堂屋的桌上,那盏黄铜油灯,不知何时,又亮起了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