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雾还缠在半山腰,阿山已经赤脚踩进田里。泥浆从趾缝间温柔地溢出来,带着隔夜雨的凉气,这是他六十年来最熟悉的触感。头顶的“山山”是青黛色的剪影,脚下的“田间”被水灌成一面面不规则的天镜,倒映着慢慢褪去的星子。 他弯腰,手指在泥里划出一道浅沟。稻种是去年留的,饱满得很。撒种时手腕要稳,太用力会沉底,太轻又浮在水面——这是祖父教他的,后来儿子去城里前,他又用同样的姿势教过孙子。田埂边的老槐树今年开得格外好,白花落在水面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日头渐毒时,山风便从谷口涌进来。阿山直起身,看见东边梯田的积水正泛着碎金,西边还沉在阴凉里。他想起三十年前,这十七层梯田都插着秧,牛铃铛铛响遍山谷。如今只剩他守着最顶上的三亩,儿子在镇上开快递站,孙子的暑假作业里写着“理想是当无人机驾驶员”。 晒谷坪在村尾,竹席铺开时,谷粒在日光里跳金豆子。隔壁二婆挎着竹篮路过,篮里新摘的茄子还带着刺:“阿山,城里的收购价又压了三分。”他“嗯”一声,把谷子翻个身。晒干后这些谷子会有一部分变成种子,有一部分换成化肥,还有极小的一部分——妻子生前最爱用新米熬粥,米汤稠得能立住筷子。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卷烟。山里的黑是绒布般的,梯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浪。远处高速路的灯光偶尔划过山脊,像流星卡在了树梢。烟头明灭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指着漫山梯田说:“山是骨头,田是肉,人在中间喘气。”如今骨头还在,肉却一年薄过一年。 去年冬天,县里来人测量,说要打造“云端梯田观光带”。图纸上画着玻璃栈道和观景台,标着“网红打卡点”。阿山没吭声,只是每天更早下田,把田埂踩得更实些。昨夜暴雨后,他巡田时发现第三层田埂有处新塌方,蹲下来,用柴刀削了根木桩楔进泥里。木桩渗出松脂的清香,像大地在呼吸。 田埂上野莓藤悄悄开了小白花。阿山知道,等花谢了,七月就会结出红珠子。他打算留几串给周末可能回来的孙子尝尝——城里孩子总以为草莓长在超市货架上,却不知道有些甜味,必须从山与山的缝隙里,一寸寸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