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蝉声在半夏的夜里显得格外黏稠。林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白日晒出的余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甜腻的闷热——那是半夏花在暗处悄悄绽放的气息,像一段被遗忘的、带着微毒的旧梦。 她回来是为了处理这座即将被征收的老屋。二十年了,自从母亲在这样一个半夏飘香的深夜离开,她便再未踏入。今夜却鬼使神差地回来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牵引。 堂屋的八仙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伸手拂过,指尖却触到一张硬纸片。抽出一看,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七八岁的自己与邻居家的陈屿,坐在老槐树下,各自举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是刚捉到的知了猴。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半夏夜,约不散。”字迹被水渍晕开过,像泪痕。 她愣住。陈屿,那个总跟在她身后、说话结巴的男孩,后来因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彻底疏远。她记得那个半夏夜,他为护一只受伤的幼猫,与巷口混混争执,她路过却未相帮。次日他便随家人搬走,从此杳无音讯。那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的软肉里,经年不愈。 窗外忽有脚步声。她握紧照片起身,门已被轻轻推开。陈屿站在阴影里,身形比记忆中挺拔许多,眼角却添了细纹。两人对视,竟无半分生疏,仿佛中间二十年的空白从未存在。 “你也收到消息了?”他先开口,声音低沉,结巴的毛病竟已好了。 她摇头,将照片递过去。他接过,手指微颤。“我一直在找这张照片。那晚之后,我爸妈把我送走,说这里不安全。可我知道,是因为我没勇气承认,那晚是我先招惹了混混……”他顿了顿,“半夏花每年都开,可我再没勇气回来。” 原来彼此都背负着自以为是“罪责”的夜晚。他们坐在门槛上,像儿时那样,看月光把半夏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起这些年的漂泊,说起母亲临终前念叨的“半夏解毒,夜露可疗心伤”。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深夜外出,或许也是去寻一味解药——解这邻里间无端生出的毒。 鸡鸣时,东方微白。陈屿将照片轻轻放回桌面:“老屋拆了,根就断了。但今夜,我们算是把根接上了。”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晨雾。 林晚回到桌前,发现照片下压着一页笔记,是陈屿的笔迹:“半夏有毒,其花却可安神。一宵虽短,足以涤尽前尘。” 她推开窗,晨风卷来几片半夏花瓣,落在掌心,洁白,微凉。远处推土机的声音隐约传来,而这一宵的半夏,已在她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