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真的没有声音。 至少在旁人听来是这样的。它从两座秃山的夹缝里缓慢地钻出来,水色是沉淀了太久的褐黄,水流平缓得几乎看不出移动,连溅起的微小水花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按回了河底。站在岸边,你只能看见它,却听不见它。没有潺潺,没有哗啦,甚至没有一丝流动的呜咽。它沉默地蜿蜒进视野,又沉默地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像一道凝固的伤疤,刻在大地的皮肤上。 村里的老人说,它以前不是这样的。几十年前,河滩上能捡到比拳头大的鹅卵石,水清得能数清河底每一道波纹。夏天,河水凉得刺骨,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浅滩上扑腾,笑声比水流还喧哗。那时,河是有声的——清晨的鸟鸣落在水上,傍晚的牛哞顺着河面荡开,洗衣妇的棒槌声“梆、梆、梆”地敲碎一河金辉。声音是活着的证明。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先是上游建了水泥厂,然后是造纸厂,再后来,不知名的管道像巨大的黑色藤蔓,从各个角落钻进河里,吐出黏稠的、泛着诡异泡沫的液体。鱼先死绝了,接着是岸边的芦苇变得枯黄稀疏。人们开始绕开它走,捂着鼻子快步经过。不知从哪一天起,那层覆盖水面的、油亮的死寂,也把声音吸走了。它成了一部默片,只有画面,没有配乐。 我常在黄昏时独自来到河边。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突兀而多余。我盯着那潭死水,有时会觉得,那并非完全的无声。当世界安静到极致,另一种“声音”会从内部浮现——那是水底淤泥缓慢呼吸的闷响,是河床深处石头与石头之间、被遗忘的摩擦,是无数沉没事物在黑暗中无声的交谈。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它不再歌唱,它在记忆。记忆曾经的清澈,记忆鱼群摆尾的银光,记忆那些拍打在它身体上、最终化为尘埃的无数个黄昏。 这条无声的河,成了一口巨大的、躺在天地之间的耳朵。它收集了所有被压抑的哭喊、被稀释的誓言、被冲走却不肯腐烂的往事。它用沉默,背负起一个地方所有说不出口的沉重。我们路过,捂住鼻子,抱怨它的丑陋与死寂。却不知道,这寂静本身,正是最震耳欲聋的证词——关于生长,关于掠夺,关于遗忘,关于一条河如何被剥夺了声音,以及一个地方如何被剥夺了回忆的权利。它不流淌了,它只是存在,以最沉默的方式,诉说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