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里的槐花又落了,像往年一样白茫茫铺了一地。我蹲在门槛上剥豆子,听见皮鞋声由远及近——是大姐。她穿着真丝衬衫,珍珠项链在日头下晃眼,却在三步外停住了。“小弟,”她嗓子发紧,“你姐夫公司周转……能不能借五十万?”我没抬头,豆子一颗颗滚进竹篮。二十年前,她把我高考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时,烟灰呛得她直咳嗽。“丫头片子读什么书?”那时她说。二姐跟着来了,拎着燕窝礼盒,手抖得拧不开盖子。“小弟,你外甥国际学校……”她话没说完,三姐的咳嗽声从院墙外飘进来,像破风箱。去年查出肺癌晚期时,她丈夫卷了存款跟人跑了。四姐最体面,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却在看见我补丁裤腿时别过脸去。“你姐夫……出轨了。”她说出这三个字像抽干力气。四个姐姐站成一排,影子缩在脚下。她们曾经多神气啊。父亲咽气那晚,五姐攥着我的手说“咱们姐弟相依为命”,可第二天分遗产,她们就把我踢出族谱,说“丫头养的终究是外人”。我默默咽下这碗夹生饭,去南方打工。流水线上 twelve 小时,睡桥洞啃冷馒头,给家里寄的钱被退回三次。第五年,我靠倒卖二手设备赚了第一桶金。她们开始打电话,从“混好了带带姐姐”到“不帮就告你遗弃”,现在终于跪下了。大姐的珍珠沾了土,二姐的燕窝盒摔裂了缝,三姐咳着血沫子还往前爬,四姐的香奈儿沾了泥。只有五姐没来。上个月她送来两罐自己腌的酱菜,“小弟,你爱吃这个。”她丈夫是木匠,房子漏雨修了三年。我站起来,豆子撒了一地。“钱可以借。”四个姐姐猛地抬头,“但得写借据,按银行利息,三年内还清。”我顿了顿,“还有,把当年烧我通知书的灰,从灶膛里抠出来。”她们怔住了。五姐后来捎来话,说三姐的医药费她垫了。“小弟,”她在电话里笑,“当年你教我写‘人’字,那一撇一捺,得互相撑着才行。”槐花落在借据上,像二十年前没烧完的纸灰。我忽然想起五姐十六岁那年,偷了家里鸡蛋塞进我书包,蛋壳碎在数学卷子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小弟,考好了姐给你煮糖心蛋。”原来有人一直记得怎么当姐姐。院门吱呀一声,五姐提着竹篮站在光里,篮里是热腾腾的饺子。“趁热。”她说。四个姐姐还跪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接过饺子,第一口咬出糖心——原来这世上最贵的利息,是有人肯为你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