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下起来的,敲着窗棂,像极了七年前我们初遇那日。我握着一管润好的狼毫笔,墨在青瓷小碟里泛着幽光。案头那封和离书,我改了第三遍。最终只在纸上落下八个字:“此去经年,山高水长。” 七年前,先帝一道圣旨,将我与镇国公府的清婉绑在一处。她是名动京华的才女,我是被先帝从边陲捡回来的孤臣。世人说,这是天家恩典。只有我知道,她是被捆在黄金笼子里的雀,而我,是那根她必须栖息的枝。成婚三载,我们相敬如宾,却总像隔着一层透亮的冰。她眼底常有我读不懂的倦,像春日池边欲飞未飞的柳絮。 直到上月,我亲眼看见她在城南陋巷,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内传出稚子的读书声:“……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她静静立在门外,指尖抚过斑驳的门环,泪落如雨。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向往的不是侯门朱户,是那扇木门后虽清贫却呼吸顺畅的人生。她爱的,也不是我,是自由本身。 我退回阴影里,没有惊动她。当夜,我翻出先帝密诏——当年他病重,恐清婉家世过于煊赫,特令我“监守”。这层关系,像一道隐形的锁,将她与我,与整个京城,都困住了。我用了半月,不动声色地疏通关节,将当年密诏的副本,连同我“监守不力”的自劾折,一并递到了新帝案前。朝堂震荡,但我的理由无可辩驳:先帝遗诏,本就不是为了锁住一个人。 今夜,我摊开和离书。不是休书,不是放归,是和离。我们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将清婉的嫁妆单子重新核过,在城南最僻静处置了一处小宅,田产铺面,足够她与那孩子一世衣食无忧。至于我,或许会重回边陲,去吹真正自由的风。笔尖悬停,我听见自己心底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轰然碎裂。原来成全,才是对“爱”这个字,最残酷也最庄重的诠释。 拂晓时分,我把和离书和地契,放在她惯常读书的紫檀小几上。案头,那只她养了三年的青瓷瓶里,我插的野蓟花,不知何时已绽出绒绒的白。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华丽的囚笼,推门走入晨光里。身后,隐约传来她压抑的、终于敢放声的哭。雨停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朱雀大街上,亮得晃眼。 这一生,我未能给你世俗的圆满。但至少,我拆掉了这座名为“我”的牢笼。清婉,你自由了。而我,在亲手放飞你的刹那,也听见了自己灵魂,挣脱锁链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