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将晚霞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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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时，黄昏便来了。西天的云絮被落日熔成金红，层层叠叠，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卖豆腐的阿婆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走过，车轴上挂着的铜铃铛，在余晖里晃出细碎的光。她抬头看了看天，脚步却未停——黄昏于她，是归家前最后一段路，是灶台上温着的半锅豆浆。 斜对面小学的围墙里，球场上传来雀跃的呼喊。几个孩子追着褪色的皮球跑，影子被拉得细长。一个穿红背心的男孩跌倒了，膝盖擦破点皮，他龇牙咧嘴爬起来，又咧嘴笑了，因为球正滚向夕阳，滚向那片将暗未暗的橘色里。黄昏于他们，是游戏尚未结束的号角，是明天还能再来的约定。 街角的咖啡馆飘出吉他声。靠窗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窗外，一对情侣并肩走过，女孩指着天边说了句什么，男孩笑着点头。他未抬头。黄昏于他，是待办清单里一个可被忽略的标点，是Wi-Fi信号满格的夜晚的前奏。 我忽然想起祖父。他总在黄昏时搬竹椅到院中，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屋檐下的燕子归巢，看天光一寸寸沉入远山。我曾不解，问他看什么。他缓缓说：“我在看今天最后一份礼。你看那霞，像不像谁挥霍剩下的金子？明天还有，但今天的，没了就是没了。”那时我不懂，只觉他迂。如今才明白，他是在用目光，接住每一天最后的馈赠。 我们总在追赶：追明日，追前程，追一个永远在前的“更好的时候”。却不知黄昏本身即是礼物——它让白昼的喧嚣沉淀，让匆忙的步履缓一缓，让一颗心有机会触到时光的肌理。老人看见回忆，孩子看见游戏，恋人看见彼此，而祖父，看见天地间的慈悲。 晚霞不会为谁停留，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迎接它。莫将晚霞落黄昏，不是挽留，而是醒在：当暮色四合，你手中可握的，是今日最后一缕暖意，是明日晨曦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