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扎在鼻腔里。林小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七十三时,病房门开了。哥哥林大风端着饭盒进来,袖口磨得发毛,手背上的冻疮还没好全。“今天医生说……”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小雨正一页页撕着缴费单。 “哥,”她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我不治了。” 饭盒“哐当”落在床头柜。大风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小雨别过脸去,看见窗台上摆着哥哥昨天送来的向日葵——用捡来的塑料瓶剪的,歪歪扭扭的,却一直朝着有光的地方。 三天前,她在哥哥塞满工具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催债单。金额后面跟着七个零,还款日期是昨天。再往前翻,是五张不同医院的缴费单,每张备注栏都写着“自费药”。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哥哥在电话里说“工地活多”,可她知道,他右腿的旧伤最近阴雨天疼得厉害。 “你骗我。”小雨把单子拍在桌上,“你说工资结清了。”大风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拿起撕碎的纸片,一点点拼回去。他的手指粗大,布满划痕,此刻却稳得可怕。拼到第七张时,一片纸屑飘到小雨手边——是哥哥的献血证,日期排得密密麻麻,最近一次就在上周。 “哥,你把自己卖了吗?”她声音发颤。 大风终于抬头,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偷吃坏肚子,哥哥背着她跑三里地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血肉模糊,却一直哄她说“不疼”。现在他摸摸她枯黄的头发:“傻丫头,哥有胳膊有腿的。倒是你,”他顿了顿,“得把头发养回来,扎辫子多好看。” 护士来换药时,发现兄妹俩在分享一个苹果。小雨咬了一口,递给哥哥。大风推回去,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冷硬的馒头,就着白开水慢慢啃。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哥哥花白的鬓角,和小雨空荡荡的病号服袖子上。 出院手续是第二天下午办好的。大风背着行李,小雨攥着那张“自愿放弃治疗”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软。走出住院楼时,她忽然转身,跑回向日葵前,小心摘下发卡别在塑料瓶上——那是哥哥用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蝴蝶翅膀缺了个角。 大风在树下等她,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塑料瓶向日葵哗啦作响。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但他的手,始终稳稳托着。 “哥,”小雨追上他,轻轻说,“我想吃街口那家馄饨。” 大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小雨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么。远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