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逐鸠 - 归雁穿云逐鸠去,故园春雪待儿归 - 农学电影网

归雁逐鸠

归雁穿云逐鸠去,故园春雪待儿归

影片内容

老张头蹲在田埂上抽烟时,总说九月十五前后必有雁阵。今年他等来了——天蒙蒙亮,他看见三只灰雁撕开晨雾,翅膀拍打得急,像在追什么。后面果然有两只斑鸠,灰褐色的,飞得歪斜,几乎要撞进雁阵的缝隙里。 “逐呢。”老张头吐出口烟。这词儿是跟戏班学的,他年轻时在县里看过《铡美案》,包公唱“孤雁逐鸠投林去”,当时不懂。如今懂了:雁是归客,鸠是占巢的。 他掐灭烟,裤脚沾着露水往回走。村口新立的牌坊亮得刺眼,“乡村振兴示范村”几个红字在晨光里淌油。二十年前他离家时,这里还是塌了半边的土戏台,台上长着狗尾草。现在戏台重修了,飞檐翘角,但没人唱戏。正月里县里来过演出队,唱《四郎探母》,四郎唱“雁儿朝北飞,俺想家难回”,台下老人抹眼泪,年轻人低头刷手机。 老张头的院子在村西头。推开门,枣树还在,但结的枣小得像枸杞。去年儿子在视频里说要把老屋推了盖民宿,他吼得青筋暴起:“你爷爷的爷爷埋在后山,你盖楼让他们看钢筋?”儿子不说话了。其实他知道,后山的坟早平了,七〇年那场运动,碑石都铺了机耕路。 夜里他睡不着。窗玻璃映着月亮,恍惚是片湖泊。他想起十六岁跟戏班出走,在黄河渡口看见大雁坠河——雁群遭了鹰袭,掉队的雁在水里挣扎,岸上老鸹(乌鸦)围着啄。班主说:“雁南归要过秦岭,掉队的就成了鸠的食。” “鸠是什么?”他问。 “就是占了鹊巢的斑鸠。”班主抽着旱烟,“鹊巢本是喜鹊的,斑鸠趁鹊外出,偷偷住进去,鹊回来就赶不走它。” 如今他懂了。村里那些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那些挂着“农家乐”灯笼的院子,那些从城里回来开咖啡馆的年轻人,都是斑鸠。而真正的“鹊”——那些守着一亩三分地、旱涝看天、骨血埋进黄土的人,反而成了过客。 清晨他又去田埂。雁阵没了,只留几片羽毛挂在芦苇上。东边工地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儿子昨天说,文旅公司下周来签合同。 他蹲下来,把羽毛捡了,夹进《春秋》里。那是他唯一的书,纸页黄脆,夹着去年儿子结婚的请柬。翻到“桓公九年”那页,批注是红铅笔写的:“九月,纪侯来朝。大雩。齐侯送姜氏于讙。”他忽然想,古时诸侯送女儿出嫁,也要看黄道吉日,要占卜,要祭雁——雁是忠贞的鸟,失侣不再娶。 手机在兜里震。儿子发来消息:“爸,民宿设计图好了,留了你那间土屋做茶室。” 老张头没回。他望向南山,那里有他爹的坟,草长得比人高。风起了,卷着沙粒打脸。他想起昨天在祠堂看见的族谱,光绪年间的字迹洇着:“张氏一脉,雁字排衍。”雁字,是排衍,也是离散。 他慢慢走回去,把羽毛贴在祖宗牌位后面。香炉里三炷香快尽了,灰白的一截,像坠落的雁。 院门吱呀响,邻居王寡妇端着猪食经过:“老张,听说要征地?” “嗯。” “我家老李的骨灰盒,能迁到公墓不?新政策,迁坟有补贴。” 老张头点烟,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迁吧。雁逐鸠,鸠占鹊,最后都是尘。” 王寡妇走了。他抬头,天空蓝得刺眼。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只雁——飞了大半辈子,以为在归巢,其实一直在逐鸠。而真正的巢,早随那些被推平的老屋、被遗忘的祭礼、被稀释的方言,散在风里了。 烟烧到滤嘴,他烫了一下手指。疼,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