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被围困在七楼,电梯坏了三天。 这栋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像一节生锈的烟囱戳在城西。他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如今唯一要“修理”的,是自个儿这身老骨头。昨天下午,他拎着半袋米想下楼,电梯门合到一半,猛地一抖,彻底死了。按键灯全灭,只剩应急灯泛着幽绿,照见墙上层层叠叠的“牛皮癣”广告,从治淋病到通下水道,像某种斑驳的皮肤病。 起初他并不慌。按了警铃,没动静。拍门,铁皮闷响。楼道感应灯时亮时暗,脚步声在上下楼间回荡,却没人停驻。他蹲在电梯口抽烟,烟头烫到手才回过神——隔壁王老师家的钢琴声准时在傍晚响起,叮叮咚咚,隔着门板像隔着一条河。他想喊,又想起上月王老师投诉他电视声太大,居委会调解时,两人隔着茶几沉默如两截枯木。 第三夜,围困感才真正漫上来。 水龙头早没水了,他省着喝保温杯里最后半杯凉白开。手机电量见底,屏幕暗下去时,映出自己这张脸:法令纹深如凿痕,眼窝塌陷。年轻时在车间抡大锤的虎口,如今软绵绵地搭在膝盖上。他忽然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爸,搬来和我们住吧。”他吼回去:“我在这儿挺好!”吼完就后悔了——这“好”字,此刻像块铅塞在喉咙。 第四天中午,他听见外面有孩子哭。 是五楼李寡妇的孙子,总在午睡时闹。哭声忽远忽近,像根线牵扯着神经。他贴着门缝瞅,看见李寡妇抱着孩子匆匆下楼,羽绒服裹得严实,连电梯故障的告示贴都没看一眼。门“砰”地关上,那哭声被截断,整层楼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原来围困最狠的不是电梯,是这些门。每扇门后都是完整的世界,唯独他的门,锁住了所有出入口。 黄昏时,他摸出抽屉里的老式怀表——妻子留下的。表盖内侧有张褪色合照,两人在厂门口樱花树下,她笑得露出缺了角的牙。他摩挲着表盖,金属边缘磨得发烫。突然,“咣当”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接着是重物拖拽的闷响。他竖耳朵,听见几个男人的方言嚷嚷:“……这破楼该拆了……”“七楼那老头?管他呢!” 心猛地沉下去。他们是要封楼改造?连这最后的围困都要被粗暴地拆解? 他挣扎着起身,想从消防通道下楼。腿却像灌了水泥,每步都牵扯着旧伤。推开防火门的刹那,冷风灌进来——原来楼道窗户不知何时被谁打开了,风卷着楼下菜市场的喧哗涌上来。他探出头,看见楼前空地上,几个民工正拆卸脚手架,李寡妇抱着孙子在围观,王老师提着鸟笼踱步。世界在下面运转如常。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楼道里撞出回音。原来围困从未被打破,只是他误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囚徒。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格子里:李寡妇为孙子的病筹钱,王老师女儿在国外失联,民工们想着年底工钱……这栋楼本身,就是座巨型牢笼,而电梯故障,不过是给其中一间上了道特别的锁。 他慢慢退回房间,没关防火门。风持续吹进来,带着楼下糖炒栗子的焦香。他掰了半块饼干就凉白开,咀嚼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怀表在桌上走着,嘀嗒,嘀嗒,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或许明天,电工就会来。或许不会。 但此刻,围困之外的风,终于吹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