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老陈的照相馆,门楣上“黑白人间”四个字被雨蚀得模糊。他三十年只拍黑白照,说彩色是谎话,黑白才是人间的骨相。 那天午后,穿灰夹克的男人进来,要拍张证件照。老陈调整着顶灯,发现男人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疤。男人说是修车划的,眼神却往门外瞟。老陈没多问,咔嚓一声,定格的是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三天后,老陈在晚报社会版看到通缉令:嫌疑人涉嫌抢劫,照片正是那张证件照。老陈盯着报纸,又翻出底片袋。暗房里,他夹起底片对着红灯——男人领口有粒极小的蓝漆点,像从哪辆旧车上蹭来的。老陈的呼吸停了。他想起男人拍照时,左手一直蜷在袖口里,像藏着什么。 老陈开始跟踪。灰夹克男人每晚去城南老街,给流浪猫喂食,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老陈躲在电线杆后,看见男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撒在地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弯曲着,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苇。 第五夜,男人突然转头。视线穿过车流,钉在老陈藏身的角落。没惊慌,甚至微微点了下头。第二天,男人又来了,这次要拍张全家福。老陈递上三张空椅子:“您爱人孩子呢?”男人在第三张椅子上坐下,轻声道:“烧了。去年冬天,漏雨的棚子。”他掏出一张烧了一角的合影,女人的笑脸焦黑了一角,孩子的小手还完整地伸着。 老陈的手抖了。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从一场大火里爬出来的。那时他抱着烧焦的日记本,里面夹着未婚妻的照片——后来他再没拍过彩色照,他说有些颜色,烧过一次就永远褪了。 男人走时留下一卷胶卷:“底片归您。如果哪天您觉得,黑白里也能看出颜色……就冲出来看看。” 老陈最终没冲那卷胶卷。他把它锁进最深的抽屉,上面压着那张烧过的合影。某个清晨,他取下“黑白人间”的招牌,换成了一块素木匾,只刻了两个小字:“看山”。 后来常有年轻人问:“老师,您到底拍黑白还是彩色?”老陈擦着镜头,不答。他只是把相机递给来人:“自己看取景器——框子里,是人是鬼,是黑是白,最终都是你自己眼里的颜色。” 巷口新开了一家彩扩店,霓虹灯闪得厉害。老陈的照相馆依然安静,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绿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