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槐花白茫茫地垂着,风一过,簌簌地落进陈阿婆的竹篮里。她坐在石墩上,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拨弄着篮子里的花,眼神却总往村外那条黄土路上瞟。这条路她看了六十年,从青石板走到黄土,从送别走到等待。 “爱是什么?”我曾问过她。那时我刚失恋,狼狈地逃回故乡。阿婆没说话,只递给我一碗槐花蜜,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竟压住了心口的涩。她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说:“你看那些山,一块石头挨着一块石头,风来了它们不躲,雨来了它们不跑,挤在一起就有了温度。爱大概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是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不动,也不走。” 阿婆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年轻时她嫁到镇上,丈夫是木匠,手艺好,话少。有一年他去城里送货,说三天后回。三天变成三月,三月变成三年。村里人都说他跑了,阿婆却每天把屋子擦得发亮,衣服浆得笔挺,说:“他走的时候没带换洗的,回来要穿的。”她等啊等,等白了头发,等弯了腰,等成了村里最老的人。去年清明,镇上修路,推平了一处老宅,竟从墙缝里掉出一只铁皮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汇款单——每张都是按时寄到阿婆名下,地址却是外省某个小城。附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歪斜:“钱攒够了就回,怕你担心,不敢写信。” 阿婆捧着盒子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照样扫院子,喂鸡,把丈夫年轻时做的木梳一遍遍用布擦。只是后来,她总爱对着空椅子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天我蒸了你爱吃的菜团子……槐花蜜快好了,你记得挑最嫩的花……” 我终于明白,有些爱从不曾离开故乡。它长在每一道门框的刻度里,藏在每一碗温着的汤中,融进每一次望向远方的目光。阿婆的故乡就是她等待的地方,而等待本身,早已成了她最深的爱。 如今我也学会在异乡的夜里,用手机拍下相似的槐花。原来爱不是找到归处,是无论身在何方,心总有一角固执地亮着——那里春槐如雪,故人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