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冬天,青石坳村的雪下得没膝深。老猎户赵三总在破晓前看见一只雪白羊羔,蹲在村口歪脖子槐树下,眼珠黑得瘆人。起初他以为是哪户走失的羊,可接连三夜,那羊总在命案发生前出现——先是货郎老陈死在冰河畔,再是孤老婆刘氏被发现吊在磨坊,羊羔都像引路似的,提前在尸体旁低头嗅着。 县公安局的李建国带着两个警员进村时,雪刚停。他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是前年在追捕逃犯时留下的。赵三吧嗒着旱烟,指甲冻得发紫:“警察同志,那羊邪性,不叫不跑,就那么看着,像……像个人。”李建国蹲在槐树下,雪泥沾湿了裤腿。他注意到树根处有极淡的褐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被新雪覆盖了。村里人围在自家院门后,眼神躲闪。村医孙明远撑着黑伞过来,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李警官,山里野狼多,羔羊怕是遭了吓,乱跑。” 李建国没接话。他夜里埋伏在槐树后的柴垛后,冻得牙齿打颤。子夜时分,白羊果然来了,步伐轻得像片云。它没在树下停留,反而转身,沿着结冰的河床往废弃的砖窑走。李建国握紧警棍跟上去。窑洞口结着冰棱,白羊突然立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不像畜生。李建国头皮一麻,举着手电跨进窑洞。光束扫过满地碎砖,照见墙角半截褪色的红头绳,和几滴早已发黑的血迹。他忽然想起货郎老陈的闺女,去年失踪时,辫子上就系着这么一根红头绳。 天蒙蒙亮时,李建国在砖窑后身的雪堆里,挖出了刘老婆孙子的布鞋,鞋底沾着孙明远药房特有的青灰药渣。孙明远被捕时正在熬药,银勺掉进砂锅,溅起刺鼻的苦味。他苦笑:“那羊……是我女儿去年病死后,她最疼的宠物。我把它放了,想着让它自由。”可赵三后来告诉李建国,他撞见过孙明远深夜给羊喂一种白色粉末,“羊吃完,眼神就和人似的,乖乖跟着他走。” 案子结了。白羊被赵三牵回家里,养在暖棚。李建国离开那天,雪又下了。他回头看见羊羔站在院门口,赵三正往它槽里添干草。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羊卷曲的毛上,泛着温润的光。李建国点上烟,烟雾混进冷空气里。他想起孙明远押上车时说的话:“人心要是病了,看什么都像药。”远处,青石坳村的烟囱开始冒烟,新雪覆盖了所有脚印,只有槐树下,不知谁用树枝划了几个歪扭的符号,像羊蹄,又像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