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银杏又在秋天落了黄。陈伯坐在藤椅上,看着最后一片叶子坠地,忽然说:“今年的冬天,怕是特别冷。”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巷口,那里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那个穿红围巾的背影。 春天时,陈伯会整理后院的土地。他种下的番茄苗,总在初夏结出最甜的果实。有一年,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小女孩踮脚摘青果,被陈伯笑着拦住:“要等它变红,像你妈妈小时候那样。”夏天的夜晚,祖孙俩在树下吃西瓜,籽儿弹进铁盆,叮当响。女儿说:“爸,明年我们还来。”陈伯点头,心里却知道,她们要等下一个春天,而他的春天,一年比一年短。 秋天是收成的季节,也是离别的季节。女儿最后一次离开时,银杏刚黄,她说:“爸,等叶子落完我就回来看你。”叶子落完了,她没回来。第二年,第三年……巷口的红围巾再没出现。陈伯却年复一年地种着番茄,等一个不会响起的门铃。 冬天真的来了。第一场雪覆盖了后院的菜畦,陈伯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女儿小时候,雪天非要穿红靴子去踩雪,结果袜子湿透,他一边骂一边用暖炉烘。那时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除夕夜,陈伯煮了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喧闹。他盛出一盘,摆到空椅子对面:“吃吧,今天过年。”窗外飘雪,他忽然听见木门吱呀一声——不是幻觉,是风推开了门。雪地里,一行脚印从小巷延伸而来,停在门前。脚印很小,旁边还有一行更大的,一前一后,像是大人牵着孩子。 陈伯的手抖了。他慢慢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见雪地上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口,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他没追,只是把饺子端回厨房,重新热了。然后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条压箱底的红围巾,那是女儿十二岁生日,他亲手织的。 第二年春天,番茄苗照常发芽。陈伯在每棵苗旁插了根小木棍,挂上小小的红布条——是那条红围巾剪成的。风过时,布条轻轻转着,像在挥手。邻居小孩问:“陈爷爷,这是什么呀?”陈伯眯眼笑:“这是信,给春天的信。” 四季之后,有些离开从未真正消逝。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归来——在落叶的弧度里,在雪地的脚印里,在每一株倔强生长的植物根须里。我们总在季节更迭中学会告别,却也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忽然明白:告别不是终点,而是爱开始以另一种形态,在时间深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