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渔船在潭边搁浅时,天正下着细雨。他望着那片墨绿的水面,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这深潭的水色,和他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那年他十五岁,跟着村里最老的渔民捞虾。潭水清澈时能见底,但渔民们总绕着潭心那片幽暗走。老人说,那底下有“活物”,早年淹死过外乡人,尸首打捞不上来。孩子们不信,直到王寡妇家的傻儿子失踪,三天后浮上来时,手里竟攥着一枚锈蚀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1889年赠予李生”。 老陈记得那个黄昏,全村人举着火把围在潭边。老渔民跪在地上,对着潭水磕了三个头:“该醒了。”没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来县里派来勘探队,测潭底竟有暗河通向未知处。工程队下去三人,只上来一个,疯了,嘴里反复念着“镜子里的村子”。 如今老陈成了村里唯一记得这些的老人。他抖开渔网,网眼里挂着一缕暗红色的水草——和当年缠住傻儿子脚踝的一模一样。雨停了,潭面浮起一层薄雾,雾中隐约传来孩童嬉笑,像极了他们当年的回声。 他忽然想起勘探队幸存者疯前说的话:“那底下不是水,是时间。” 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村里决定填潭建水库,老陈默默收起渔网。网尾沉甸甸的,仿佛还挂着三十年前的某个黄昏。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打在潭心,那一小片水面竟泛着金红色,像极了怀表玻璃盖下的旧照片。 填潭工程开始那日,老陈没去现场。夜里他听见潭底传来闷响,像巨物翻身。第二天,工头说潭心淤泥里挖出块石碑,刻着“此处镇煞,违者溯洄”。字迹新鲜,像刚刻上去的。 老陈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推土机把最后一方土推进潭口。墨绿的水渐渐被黄土吞噬时,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往事本就不该被打捞——它们沉在深潭里,恰是让活人安眠的镇石。 如今水库波光粼粼,孩子们在新建的堤坝上奔跑。老陈偶尔还会梦到那片幽暗的水,梦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古老的、潮湿的安宁。他知道,有些潭永远不会干涸,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在时间的褶皱里,静静等待下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