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小学同学会邀请时,我正在地铁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个印着“育才小学”的电子邀请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铁皮盒子。 我竟真的去了。 周六清晨的校园安静得陌生。水泥旗杆比记忆中矮了一截,褪色的篮球架锈迹像干涸的血痕。我沿着花坛走,脚底踩碎几片梧桐叶——三十年前,我和阿健就是在这里分吃一根冰棍,他舔得快,我急得哭。 “你是小林吧?” 拐角办公室门口,一个穿藏青色毛衣的女人扶着门框看我。她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我忽然僵住了。是王老师。她教我们语文,总把粉笔灰拍在深蓝色中山装袖口,喜欢用红笔在作文末尾画小小的向日葵。 “王老师!”我喉咙发紧。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揪着你耳朵说字写得像螃蟹爬。”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你落在这儿的。” 里面是本三年级作文集。泛黄的纸页上,我歪斜的字写着《我的理想:当太空人》。王老师用红笔圈出“我要造会飞的校车”,旁边有她清秀的批注:“等小林实现那天,老师请你坐第一排。” “其实我后来学了会计。”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王老师把信封推到我手边:“我退休前清办公室,发现了这个。本来想寄给你,地址早变了。”她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几个一年级模样的小孩抱着篮球跑过,其中一个被绊了一下,立刻有小伙伴伸手拉他。阳光斜照在走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某种绳索。 离开时我没坐校车。沿着围墙走了二十分钟,看见街角新开了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童年零食专区”,货架最下层,躺着印着卡通猴子的橘子汽水——正是当年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 我买了一瓶,拉环“呲”地一声。汽水冲上鼻腔的甜涩里,忽然明白王老师的话。 我们总以为成长是抛弃旧我,但或许真正的长大,是终于能平静地走回那个扎着红领巾的自己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想当太空人,而我如今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宇航员。在名为生活的浩瀚里,我们从未停止探索。 回去的地铁上,我把作文集小心放进公文包夹层。邻座小女孩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喊“妈妈我要那个!”,她母亲轻声说:“等下次路过再买好不好?” 我闭上眼。 下次。 永远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