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旺角老茶餐厅的玻璃窗还蒙着夜雾。六十七岁的陈伯用粤语哼着《铁塔凌云》,手里搓着面团——那是他父亲一九四九年从佛山带来、改了又改的配方。案板边放着一本褪色的笔记本,第一页用红笔写着:“食正啖茶,做正啖人(喝正味的茶,做正味的人)。” 这间叫“诚记”的店,三代人靠一个菠萝油活着。一九八三年,地产商想收购整栋楼,开出够买三间铺面的价钱。陈伯的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摁灭在水泥缝里:“楼可以卖,但‘诚记’的招牌要挂到天光(天亮)。”后来开发商让步,只租不买,条件是十年内不能涨价。老街坊记得,那十年里,奶茶从两毛涨到三毛,陈伯在收银台贴了张手写告示:“本店坚持用淡奶,贵啖(贵一点),但正。” 二〇一七年,连锁咖啡店在隔壁开张。女儿阿敏想学网红店搞打卡墙,陈伯把抹布摔在桌上:“你估人哋食嘅系乜嘢?(你以为别人吃什么?)”他带着徒弟凌晨四点去油麻地挑新鲜水牛奶,坚持用传统铜壶拉茶。有年轻客人抱怨排队太久,他边擦茶渍边说:“从前我阿爸讲,等一阵嘅茶,冲出来先够香。” 去年深秋,我遇见个香港大学的学生在诚记写论文。她指着墙上泛黄的“最佳老字号”奖状问陈伯:“现在谁还在意这些?”陈伯没抬头,正用竹篾修补蒸笼的裂缝:“呢度(这里)每个茶渍都有名——呢个系一九八七年李生打翻嘅,嗰个系九七回归夜梁太饮剩嘅。”他忽然用国语补了句:“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回来。” 昨日下午,暴雨突至。躲雨的主妇们挤在店门口,陈伯搬出二十年前存着的折叠凳。有人笑他古板,他边倒茶边道:“凳可以旧,茶要新;人可以老,心要嫩。”热茶蒸腾的雾气里,墙上的老钟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九七年六月三十号,他父亲亲手调慢五分钟,为了多煮一壶茶给彻夜守候的街坊。 如今诚记的招牌还是手写,每个字都像茶渍沉淀的琥珀。陈伯的孙子在澳洲读酒店管理,视频时问要不要开分店。老人把镜头转向正在修补的竹蒸笼:“你睇(你看)呢个窿,用新竹补会断,一定要寻旧竹,同纹理拼。”屏幕那头的年轻人沉默很久,忽然用广州话说:“阿爷,我明(明白)啦。” 巷口霓虹灯亮起来时,陈伯关掉仿古吊扇。风扇叶片在暮色里划出圆弧,像极了茶餐厅旋转的吊扇——一九四九年、一九八三年、二〇一七年,所有年份的轨迹都在这个圆弧里重叠。他锁门前照例检查三样东西:铜壶擦亮了吗?茶包换新了吗?招牌的“诚”字有没有被雨水泡软?最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店说:“明日见。”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三十年来,每一杯茶里沉浮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