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内宅,沉的像浸了水的旧绸缎。沈氏端坐上首,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听着底下婆子禀报世子爷昨夜又宿在了西跨院那个唱曲的狐媚子那里。她面上无波,只是那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峭。 这已是这个月第三个了。夫君周衍,堂堂国公府世子,却是个被宠坏的纨绔,风月场上的老手,对内宅事务一概不闻不问,只图个醉生梦死。公婆年迈,中馈之权早已落在她这个填房继室手中。外头人赞她“贤德”,稳住了偌大产业,却不知这“贤德”二字,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筹谋与冰冷心肠换来的。驯夫?她从不曾奢望什么鹣鲽情深。她要的,是这高门之内,她的令,便是规矩。 前日,那狐媚子的贴身丫鬟“不小心”打翻了给老夫人送的安神汤。沈氏并未声张,只轻描淡写罚了那丫鬟三个月月例,转头却给老夫人换了更珍贵的药材,又亲自熬了一宿,次日清晨端去时,眼眶微红,语气恳切:“是儿媳照料不周,让母亲受惊了。”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心里却对那起子妖媚子生了厌憎。不过一日,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便“无意”在花园里,与那狐媚子“聊”起了世子爷幼时如何被先夫人严苛管教,如今身子骨瞧着反不如幼时康健的旧事。风言风语,比刀剑更蚀骨。 周衍回来时,脸色果然难看。沈氏早已备好他爱吃的酒菜,却只布了两道清淡的。她为他斟酒,温言道:“夫君近日劳神,妾身寻了位太医,明日请来为您细细调理。这酒,还是少饮为妙。”她不提那女子,只关切他的身子,将老夫人那里的“担忧”与“慈爱”,不动声色地转嫁成了他的“不肖”与“不自重”。周衍捏着酒杯,满腔欲发的火气,撞进她一片温润却疏离的眸光里,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厉害。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女子,当晚便被周衍以“不祥”为由,远远打发去了庄子。 沈氏立在廊下,看天边沉入墨色。她赢了,一局干净利落。可指尖抚过冰凉的栏杆,心底却无半分快意。她驯的,从来不是夫,是这高门内盘根错节的利益,是丈夫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荣与软弱。她将自己打磨成最合用的枷锁,亲手锁住了他,也锁住了自己。这宅院的天,是她一片一片,用冷静与算计撑起来的。夜风穿堂而过,她缓缓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玉簪——那是她母亲临终所赠,簪首刻着“安”字。她所求的,从来只是“安”字罢了。至于这“驯夫”的手册,每一页,写的都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