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田埂上,老李的目光在红与黄之间游走。高粱地里的高粱秆子挺立着,穗头泛出深红,像燃烧的火焰;而紧挨着的大麦田,却已是一片金黄,麦穗低垂,饱满得压弯了腰。这景象,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高粱和大麦,竟在同个季节成熟了。 老李是村里的老把式,种地的手艺从父亲手里传下来。往年,春天种高粱,秋天收大麦,轮换得有条不紊。可今年,暖冬过后倒春寒,作物乱了套。大麦提前抽穗,高粱却延迟了红。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气候变了,有的怪种子不好。老李不言语,他心里明白,土地在抗议,抗议人们忘了它的节奏。 他想起儿子小强,去年进城打工,临走时说:“爹,这地种不出头了,跟我走吧。”老李没答应。他抚摸着手边的麦穗,颗粒滚圆,阳光一照,金光闪闪。这大麦,是他最后一批自己留的种,没买公司的杂交种。他信不过那些“科学”,信不过土地会背叛祖辈的智慧。 风起了,高粱叶哗哗响,大麦香随风飘散。老李深吸一口气,这味道,是他童年的味道。那时,全村人一起割麦打场,夜里点着火把,歌声震天。如今,年轻人走了,老弱病残守着土地。他弯腰,挥动镰刀,一刀一刀,割下大麦。汗水滴进泥土,火辣辣的疼。机器坏了,修理工要三天后才来,他等不及——大麦熟了,不等人的。 中午,他坐在树荫下啃干粮,看着割倒的麦铺成一片。高粱地那边,红穗在阳光下更艳了。他想,高粱还得等十天半月,但大麦必须今天收完。这同时成熟,是土地的玩笑,也是考验。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固执。儿子打电话来,催他卖地,他吼回去:“地卖了,我吃什么?根都没了!” 日落时,大麦收完了,堆成金黄的草垛。老李站在田中央,四周寂静,只有虫鸣。高粱地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人。他点上旱烟,烟雾缭绕中,看见父亲的身影在田里劳作。土地不会说话,但它用生长和成熟告诉人:有些东西,时间改不了。大麦熟了,高粱红了,乡村的呼吸,在风里,在泥土里,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