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红烛燃到三更,我握着朱笔批阅奏折,笔尖却总在“贵妃”二字上洇开墨团。小太监低声禀报:“娘娘今早又在御花园摔了玉簪,说…说陛下嫌弃她娇气。”笔杆“啪”地折断。嫌弃?我分明记得她十三岁初入宫时,在御前跳惊鸿舞,发间金步摇颤出光弧,满殿大臣都看呆了。那时我斥她“脂粉气太重”,却悄悄命尚工局将南粤进贡的珍珠全磨了粉,配进她冬日用的胭脂里。 昨夜她跪在太极殿外求情,为被诬陷的兄长辩解,泪珠砸在青砖上。我隔着十二扇雕花窗棂看她单薄的春衫,喉咙发紧。太监总管劝我:“娘娘这般柔弱,恐有损天威。”我冷笑:“朕的威严,需一个女人来维系?”话出口却想起她十五岁生辰,在围场为我挡箭,白绫裙摆染血时,也是这般单薄肩膀抖得厉害。那晚我守在她帐外听了一夜蝉鸣,攥着腰间玉佩直到边缘割破掌心。 最厌她总用团扇掩面,可上月她染风寒,我亲自掀开纱帐喂药,瞥见她素颜——原来不施脂粉时,眼角已有细纹。当即摔了药碗:“明日把江南进贡的雪莲膏送来!”她愕然抬头,我早已转身。夜里却对着妆台上她遗落的赤金点翠簪子发呆,簪尾刻着“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是我登基那年她亲手所制。 今晨她在御膳房亲自熬了莲子羹,我故意当着嫔妃面皱眉:“甜腻。”她手指一颤,瓷勺碰在碗沿叮当响。散席后却见小宫女们偷笑——我的那份羹,早被换成咸口的了。原来她早知道我幼时在潜邸被乳母喂甜食伤过脾胃。这女人,连我二十年前的旧账都记得。 御花园的芍药开疯了,她又在花下立着。这次我没唤人,隔着九曲桥看她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风扬起她水红色披帛,像团将散未散的云。我终于搁下笔,抓起案上她昨日“失手”留下的绣帕——鸳鸯戏水图,针脚歪斜得可笑。帕角有极小的字:“君不喜娇,妾自敛华。然心所向,九死不悔。” 我忽然想起废后那年,她跪在雨里求我收回成命,发髻散乱,脸上却有种孤勇的光。那时我说:“你向来娇弱,学什么刚烈?”如今才懂,她所有“娇媚”都是刺,扎进我铜墙铁壁的心里,长成了唯一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