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王
逆天改命者,终成天道之主。
老宅后院的西府海棠,是祖母的命根子。每年谷雨前后,满树胭脂色的花苞吸饱了春水,颤巍巍地开,像一簇簇凝固的、不肯坠落的晚霞。祖母总在清晨提着陶罐浇水,说这花娇贵,雨露是天恩,可也得人护着。她鬓边的银发沾了水珠,和花苞上的雨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是泪。 那年春闱,祖父负榜而归,在院中枯坐整夜。第二日,暴雨突至,狂风卷着海棠花瓣砸在窗棂上,像一场无声的控诉。祖母没有去护花,只静静把一盒未拆的胭脂粉埋在了树根下。“花了,就埋了,”她对祖父说,“埋了,来年才干净。”后来我才懂,那盒胭脂是她当年出嫁时唯一的嫁妆,朱砂色,映过最明艳的嫁衣。 十年后,祖父病重,弥留之际忽然要去看海棠。那时已是深秋,树叶落尽,枯枝铁画银钩地刺向灰天。可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一场暖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次日清晨,我在湿冷的院中怔住——枯败的枝桠上,竟迸出三朵迟来的花苞,薄如蝉翼的花瓣裹着雨珠,透出底下胭脂般的红,仿佛用尽生命在燃烧。 葬礼很简单。入殓时,祖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盒早已潮解的胭脂,轻轻抹在祖父冰凉的额头。粉末混着雨水,蜿蜒成一道极淡的、蜿蜒的河。她说:“你带走罢,下辈子……别等雨了。” 如今老宅空置,唯有那株海棠还在。前年干旱,它枯了大半,人人都道必死。去年春雨绵绵,它却在断枝处抽出新绿,开得比往年更盛。雨珠在花瓣上滚动,阳光穿过时,那红便透出温润的光,像凝固的血,也像愈合的伤。 我渐渐明白,祖母护的从来不是花。她护的是“透”字——是雨打胭脂、痛到极致后,那层薄薄屏障被打破时,里面活生生的、带着血色的本真。繁华会落,但透过的光,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