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陈默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清单上第一项:黑咖啡,无糖。他拿下最便宜的那罐,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指甲涂着亮片。“一共四十三块五。”女孩说。陈默递过现金,指尖在纸币边缘停留了一瞬,没有触碰她的手。他推车离开时,玻璃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叹息。 这份清单是上周收到的,打印在一张A4纸上,没有署名,只有十三个项目,每个项目后跟着一个名字和地址。起初他以为是恶作剧,直到看见第三个名字——那个总在深夜醉醺醺敲他门的邻居。陈默犹豫了三天,最终在清单第四项“柠檬味洗洁精”旁,用红笔划掉了邻居的名字。划掉的动作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用修正液覆盖考卷上不堪的分数。 超市灯光惨白,照着不锈钢货架反光。他走向肉类区,拿起一盒真空包装的牛排,标签上的日期是明天。清单第七项:牛排,厚度两厘米。对应一个总在健身房炫耀腹肌的教练。陈默记得教练晒健身照时,背景里总有一模一样的牛排。选择猎物时,他偏爱那些生活规律到刻板的人,他们的作息像商品标签一样清晰可循,易于覆盖。 结账队伍缓慢前移。前方主妇抱怨番茄涨价,孩子哭闹要糖。陈默低头看清单,最后一项是“薄荷糖,无糖型”。收银员扫描商品,机械音滴滴作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按清单完成了十二次购物,十二次“商品”被采购,十二个名字从纸上转移到记忆里。薄荷糖是最后一个,对应那个总在电梯里对他微笑、却偷偷举报他垃圾没分类的公务员。 “要袋子吗?”收银员问。 “要。”他说。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很响。他接过袋子,薄荷糖在底层,轻轻一碰就响。走出超市,夜色已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没有回家,而是走向地铁站,方向与清单上最后一个地址相反。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罐普通咖啡,热的。站在街角喝时,他看见那个公务员从对面小区走出来,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喝完咖啡,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拿出清单,在薄荷糖那项后,用笔重重画了个叉。然后撕下整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风起了,吹动他额前乱发。他转身走向相反的光明处,口袋里的纸片边缘,割着指腹,微微发疼。 原来最锋利的刀,是发现自己也能成为商品的那一刻。他按清单购物,最终买回了自己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