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东山了。 梦里,那条通往山顶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清晨特有的微光。路旁杉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阶上,风一过,簌簌地响。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被晒过后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溪水声。这种气味,二十年了,它总能不动声色地钻进我的梦里,比任何闹钟都准时。 梦里的我总在奔跑,不是逃离什么,而是急着去赴一个约。约在东坡的那棵歪脖子老松下。她会在那儿。扎着两条晃荡的麻花辫,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覆盆子,朝我笑,牙缺了一颗。那是阿青。我们共享过整个东山夏天的人。我们一起在溪边砸冰西瓜,偷摘果园里半青不红的李子,把各自的心事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上,塞进老松树底下的树洞,约定十年后一起打开。最后那晚,我们坐在山崖边看星星,萤火虫在草丛里明明灭灭。她说:“我要去南方了,我爹说的。”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捏着那封最终没敢递出的信,信纸被汗浸得发软。第二天,她就跟着做生意的亲戚走了,没留下新地址。东山依旧,树洞还在,可我们谁都没再回去打开过那个约定。 梦的结尾,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老松下,树影斑驳,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松针,发出长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然后我就醒了,胸口闷闷的,像压着那块没送出的石头。 醒来后,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城市凌晨的霓虹。上个月,听说东山要开发景区,老松树可能要移栽,那条我们走了无数遍的青石路,要铺上宽阔的步道。老同学们在群里讨论,有人提议回去看看,组织“寻宝”——挖出当年的树洞。群里热闹了两天,最终不了了之。大家都忙,各有各的“东山”要攀登,或逃离。 我忽然明白,我梦见的,从来不是那座具体的、长满草木的东山。我梦见的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琥珀——是那个有着缺牙笑容、把覆盆子塞进我手心的夏天,是那颗悬在十六岁夜空、以为永远也不会落下的心。我们后来走散在人生的山路上,可有些东西,被永远地“寄”在了那里。它不在现实的地理坐标里,它在我每次感到疲惫、感到迷失时,自动浮现的、湿漉漉的石阶上,在松涛声里,在那个永远缺了一颗牙的、清澈的笑里。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东山”。它承载着最早的渴望、最纯的悸动,和一场场未竟的告别。我们未必真的想回去,我们只是需要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替我们完好地保存着那个尚未被生活磨平的自己。梦,就是通往那座山唯一的路。我在梦里一次次奔赴,不是为了改变结局,只是去认领,那个曾如此热烈地活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