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轻舟停在老槐树下,船头朝着河湾。每年四月,槐花落尽后,梨花便开了。我总疑心是祖父故意选了这棵树——枝桠低垂时,花瓣会沾满船篷,像一场不会湿透的雨。 造船的木头是祖父从上游捡来的。他说好木头自己会漂来,急不得。那些年我蹲在河边,看朽木与青苔在漩涡里打转,偶尔有完整的树干,祖父便捞起来,在阳光下晒上三个月。他手掌的纹路和木纹渐渐重叠,斧头落下的节奏比钟摆还稳。船身成型那日,他往桐油里掺了蜂蜜,说这样浸过的木头,连虫子都舍不得蛀。 梨花第三次开败时,祖父把船推下水。他不要桨,只系一根长绳在岸上柳树。我问为何不划走,他指着对岸雾中的青山:“你看,船本来就不是用来靠岸的。”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事物生来就是为了漂泊。 后来我离开村子。走前夜,祖父在船头刻了朵梨花,刀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带不走的就刻下来,”他擦着汗笑,“木头记得比人牢。”城市里没有梨树,我的窗台上却总摆着一小瓶干花——是离家时从船篷上抖落的,夹在字典里五年,颜色淡成月光。 去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村。她指着枯在岸边的船问:“它还能走吗?”我拂去船舷的积尘,梨花刻痕在雨痕里泛着微光。解绳时,朽烂的缆绳突然断裂,船却顺着晨雾缓缓离岸——原来去年涨水,早冲开了系绳的结。 我们涉水跟上。女儿忽然说:“爷爷在教它自己走呢。”对岸山岚吞吐,梨花如旧年落雪。我忽然懂得,祖父从未造船,他只是替某朵注定要远行的梨花,借了水的形状。船在晨光里越漂越远,最后变成雾中一粒墨点,而满树梨花正静静飘落,每一瓣都像朝着不同的方向启航。 如今每个梨花将谢的清晨,我都会走到河边。有时空船,有时载着采莲人,但总有一两瓣白花停在船头——像是某个春天赶来的信使,提醒我:所有抵达都是出发的另一种形状,所有停泊都在为远行做准备。就像祖父当年说的,你看那花,飘得最远的,往往开得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