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阁楼积尘的蛛网被穿堂风撕开一道口子时,我正跪在祖宗牌位前数香灰。第七根香突然折断,青烟扭曲成一只攥紧的手——和祠堂壁画里一模一样。 “金棺开,先祖到。”祖父咽气前攥着我手腕说的八个字,此刻在梁上响起。不是声音,是木料受潮后膨胀的吱呀声,一声,两声,像有人踩着楼梯上来。 我握着黄铜钥匙的手在抖。这把能开祠堂地窖的钥匙,昨晚出现在我枕头下,冰凉地贴着太阳穴。地窖里三具棺木,祖父的、父亲的,还有那口描金缠龙的。族谱记载,先祖李怀玉是道光年间的盐商,暴毙后七日不腐,下葬时金棺入土,家族从此男丁早夭。 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时,我看见了脚印。青砖上湿漉漉的,从地窖口一路延伸到我鞋尖。不是水渍,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我倒退着撞翻供桌,烛台砸在地上,火苗窜起的瞬间——墙上映出两个影子。 我的影子跪着,另一个影子站着,披着明清样式的云肩。 “守墓人,你祖父没告诉你吗?”影子开口,声音从地砖缝里渗出来,“金棺开,要活祭。” 供桌下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我僵着脖子往下看,一只缠着素纱的手正从棺缝里探出,指尖滴着水,在青砖上烫出嘶嘶的白烟。那根本不是人手,每根指节都像竹节,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 祖父临终前浑浊的眼睛突然清晰起来。他说的不是“先祖到”,是“金棺开,先——祖——到”。三个字,三个停顿,像在数棺钉。 我抓起桃木剑往棺上刺,却听见自己嗓子发出苍老的笑声。镜子里的我,眼角正缓缓裂开,露出和壁画上先祖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地窖突然灌满桂花香——先祖下葬那年,宅院里桂花全开了七天。香气浓得呛人时,三具棺盖同时震动。我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摸向金棺,黄铜钥匙自动插进锁孔。 “咔。” 这一声,让整座老宅的墙皮簌簌剥落。剥落的墙皮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棺钉,钉着不同年代的族谱残页。最上面那页墨迹未干:“光绪二十三年,守墓人李十九,献祭自身,封棺。” 原来每代守墓人,都是最后的祭品。 金棺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像里面点着长明灯。我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该你了。” 供桌上的蜡烛全部自燃,火苗是诡异的金色。在跳动的光里,我看见祠堂深处坐着七个穿官服的人影,他们面前摆着七盏酒,酒液里泡着七颗人头。 最中央那杯酒,空了。 我自己的手已经拧开了金棺的最后一个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