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羔羊

影片内容

我认识那只小羔羊，是在北方一个干燥的春天。它被拴在邻居家院角的木桩上，浑身是湿漉漉的胎毛，像一团刚撕开的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湿润，懵懂，总望着院门方向，仿佛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每天从它身边路过，它不叫，只是轻轻晃一下耳朵，像是对这个世界笨拙的问候。 后来我才知道，它被养来是为了秋后的宴席。邻居是个沉默的屠夫，手掌宽厚，常年有洗不净的腥气。他喂小羔羊最嫩的草，有时会蹲下来，用手背蹭蹭它湿漉漉的鼻子。我见过一次，他眼睛里的光很软，像看着一个注定要破碎的梦。 小羔羊三个月大时，忽然不吃了。它整天卧着，肚子鼓胀，眼睛里的琥珀色蒙上一层灰翳。邻居请了兽医，兽医摇头，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养不活”。屠夫没说话，只是当晚多喂它一捧温水。第二天清晨，小羔羊死了，四蹄蜷在身下，像睡着了。屠夫把它埋在后山的荆棘丛边，没剥皮，也没吃肉。埋的时候，他一直在咳嗽，佝偻的背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弛的弓。 许多年后，我在城市里看见类似的场景——会议室里那个总在角落记笔记的年轻人，永远第一个加班，最后一个离开，像在默默消化某种无形的重量。他像极了小羔羊，被某种无形的“喂养”着，眼神渐渐从清澈变得迟钝。我们所有人，在某个巨大的系统里，是否都曾是那只被精心饲养、等待收割的小羔羊？区别只在于，有的被埋进荆棘，有的被做成宴席，有的在等待中无声耗尽。 我再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它死前最后看的是天空，一朵云慢悠悠飘过，像它刚出生时被剪掉的脐带。或许真正的慈悲，是让一只注定要死的羔羊，在死前不知道屠刀的形状。而真正的残酷，是让活下来的我们，慢慢活成了那把刀——或者，成了等待被宰割时，连哀鸣都学会咽回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