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巷子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岁的林小满像只逃脱的小麻雀,从道观后墙的狗洞钻出来,额头上还沾着偷吃供果留下的芝麻屑。他要去山下的集市,听香客说那里有会翻筋斗的猴子,还有甜得粘牙的糖葫芦。 道观里的老道士其实早看见了。他捻着拂尘,在门槛上抽了抽烟杆,嘴角有一丝笑。小满不知道,师父在他棉袄内袋缝了张小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此童顽劣,见钱眼开,若有人诱买,请告知观中,必有重谢。” 集市的热闹像潮水把小满淹没。他攥着师父给的五个铜钱,原本想买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可看见卖泥人的摊子时,脚像被胶水粘住了。摊主是个圆脸汉子,捏的孙悟空比他还高。小满踮脚看了半晌,铜钱在手里攥得发烫。 “小道士,这孙悟空送你了。”汉子忽然说,眼神往他身后瞟。 小满一回头,正对上师父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老道士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手里没拿拂尘,只负着手。汉子脸色一变,迅速收起泥人,含糊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回山的路静得可怕。小满垂着头,数着石板缝里的蚂蚁。师父不讲话,道袍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 “跪在祖师像前。”师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供桌上摆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小满膝盖碰到冰凉的地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师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五张皱巴巴的纸币,每张都带着市集的汗味和泥人的彩漆。 “山下王老板,泥人摊的。”师父把纸币按在香案上,“他看你一个人,给糖吃,要带你走。” 小满的嘴瘪了瘪。他记得汉子塞给他半块芝麻糖,甜得发齁。 “五百块。”师父说,“我罚的。” “可……可我没要!”小满急了,眼泪在眼眶打转。 “你收了糖。”师父盘腿坐下,从袖里取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去年山下李寡妇家孩子,被糖骗走,卖到邻省砖厂。前月,西街刘老头家孙女,看戏时被人抱走,现在没找着。” 小满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他想起香客们闲聊时提过的失踪孩子,那些名字他听过就忘。 “师父……我错了。” “错在太小。”师父合上本子,声音缓了些,“五百块,是让你记住:山下的热闹,糖葫芦,泥人,都可能藏着钩子。钱是钩子,话是钩子,连笑脸都可能是。” 小满抽噎着,看那五张纸币在香火气里微微颤动。他忽然明白,这不是罚钱,是买他平安的价码。 “那……那泥人孙悟空呢?” 师父没回答,只指了指供桌下。小满挪过去,看见那个泥人好好地蹲在阴影里,手里金箍棒还举着。 “我换的。”师父说,“用我的拂尘换的。他说你盯着看,像他夭折的孙子。” 香烧到尽头,噼啪一声。小满抱着泥人,膝盖还麻着。师父把他拉起来,拍掉道袍上的灰。 “明天,背《清静经》一遍。下山可以,得跟着你师兄。” 小满点头,把泥人藏在身后。阳光斜进大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忽然觉得,那五百块不是罚金,是师父用最笨的方法,给他织的一件看不见的蓑衣——雨淋不透,风刮不走,只等他真正长大的那天,才能轻轻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