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桉岭的秋天总带着股阴湿的冷气,雾气像破棉絮似的缠着山头。村里的老人常说,这岭子吃人,早年间有猎户在深山老林里见过“人面熊”——身子是黑熊,脸却像剥了皮的老人,嘴角能咧到耳根。谁也没当真,直到上个月,守夜的李老根在村口老槐树下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放牛的后生,名叫二娃。身子被拖进了林子,衣服撕得跟烂布条似的,脸上却干干净净,连一丝抓痕都没有,只是眼珠子瞪着天,嘴里塞满了山核桃壳。村里炸了锅。老族长颤巍巍地翻出蒙尘的族谱,指着泛黄的纸页说,光绪年间,岭上闹过“面妖”,专挑月圆夜进村,掳走孩子。后来请了高僧做法,才消停百年。 恐慌像野火燎过干草垛。入夜后,家家户户门窗钉死,狗都不叫了,怕招来东西。可第三夜,族长的孙子还是没了。孩子睡在里屋,窗户插着门栓,地上却留着几串湿漉漉的脚印——不是熊掌,倒像赤脚踩泥留下的,每个脚印中心,还印着模糊的五官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小脸。 我作为县里派来的文书,本是来调解岭西争水纠纷的,这下全乱套了。我跟着几个后生举着火把搜山,林子静得瘆人,只有我们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忽然,树梢上传来笑声,尖细得像指甲刮瓦片。火把猛地一矮,光里晃出一个黑影——它立在十步外的岩壁上,足有两米高,毛茸茸的脊背弓着,缓缓转过了脸。 那真是张“人面”。皮肤是溃烂的蜡黄色,眼皮耷拉着,嘴角朝上咧着,黑洞洞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它没扑过来,只是用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们,喉咙里咕噜噜响,像是在……说话?随即它转身,轻得像片叶子,消失在岩缝里。 那一夜没人再敢追。回村后,我们发现祠堂门楣上,用血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熊头,熊嘴里衔着三片槐树叶——正好对应我们搜山的三人。老族长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它记仇了……它知道我们‘惊扰’了它。” 村里开始有人偷偷收拾行李。我知道,兴桉岭的平静算是到头了。人面熊不是野兽,是岭子本身长出来的“瘤”,是百年前被镇在山脉深处的怨气,借着秋雾活了。它不急着杀人,它在玩,在恐吓,在等我们像祖先一样,跪着求饶,或者……自己走进它的林子。 昨夜我守夜,听见村外有歌声,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早年间哄睡的民谣。可村里根本没有年轻女人。我握紧腰间的柴刀,看见月光下,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银杏,树皮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脉搏般微微搏动的肉质层。 它来了,就站在我们中间。只是我们看不见它的时候,它更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