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株野生的木槿,又在这个湿漉漉的六月开满了。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南方闷热的雨气里,一开就是一簇,仿佛要把整个雨季的沉闷都染成轻盈的云。我总在傍晚经过,看暮色一点点浸透花心,从娇艳到黯淡,不过两个钟头。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季,阿青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蹲在花树下,把掉下来的花瓣一片片捡进铁皮盒。 那时我们刚高中毕业,以为离别还很远。阿青说,木槿的花语是“温柔的坚持”,可它明明开得那么用力,又谢得那么干脆。我们坐在田埂上,聊着模糊的将来,他要去北方学汽修,我留在本地读大专。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进衣领,他忽然说:“你看,花落在泥里,也算回到起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他的侧脸在雨雾里有些模糊。 后来第七年,我在省城做编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署名。里面是半盒压干的木槿花瓣,还有一张修车铺的名片。拨通电话时,背景音是扳手敲击的铛铛声,他笑着说:“巷口的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替你留了些。”我们聊起巷子早已拆迁,木槿被移栽到了公园,又聊起他结婚生了女儿,女儿名字里有个“槿”字。挂电话前,他忽然安静了几秒:“其实那年,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像这花,开的时候再盛,也是路过。” 去年春天,我特意去公园找那株移植的木槿。它居然还在老地方,树干粗了一圈,花开得比记忆中更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树下拍照,马尾辫随着转身轻轻晃。我忽然明白,阿青当年没说出口的话——青春不是用来“拥有”的,它是借来的风景,我们只是恰好途经,恰好为它停留。那些以为刻骨铭心的片段,最终都成了花影,落在记忆的泥里,滋养着后来的路。 此刻窗外又下起雨,我翻开旧日记本,里面夹着一片褪色的花瓣。原来真正的花开半夏,不在枝头,而在回望时那一瞬的柔软与释然。时间从不为谁停留,可总有些瞬间,像这木槿的朝开暮落,在潮湿的岁月里,永远保持着将落未落时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