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总爱在老槐树下聚起三两个老人,烟锅明明灭灭,话题便绕到九叔身上。我们那儿的九叔,不是辈分排行,是印在人心里的一个名号。他住村东头塌了半边的老屋,窗纸总泛着黄,却从没见他点过灯。村里人说,九叔的眼睛是夜猫子,黑地里能看清地上有几粒沙。 我真正记住他,是八岁那年村西枯井闹鬼。连续三夜,子时井口飘出女人哼歌,胆大的年轻人下去,上来就疯癫,只说井底有红衣姐姐邀他玩耍。那晚,九叔提着个褪色的布包袱来了,没说话,只把包袱铺在井沿,取出三枚锈钱、半截黑蜡烛,蜡烛燃时竟无烟,火苗是幽绿的。他盘腿坐定,枯井立刻静了,连风都屏住。后来听守井人说,九叔在井边坐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包袱里多了三缕湿发,井水却忽然清了,再没半点异样。 九叔能办事,村里人又怕又敬。谁家孩子夜啼不止,写了生辰八字塞在他门下,第二天准好;谁家牛莫名发狂,在他窗根埋把旧剪刀,傍晚牛就安静吃草了。可没人敢深交,连孩子都被叮嘱“莫去九叔屋前玩”。他像村口那块没人敢碰的泰山石,是镇着的,也是隔着的。 直到去年清明,老支书孙子车祸,医院说没救了。孩子妈跪在九叔门外哭了一夜,门终于开了条缝,递出一包草药,只说“泡三日,别问出处”。孩子竟真醒了,医生查不出缘由。这事炸了锅,有人说是仙方,有人骂是歪门邪道。九叔没辩解,只是那之后,常见他坐在院里修补旧渔网——他从前是渔民,年轻时在海上救过七条人命,其中有个老道,临终前塞给他一本无字册子。 “那册子,每页该有字时,字自己会爬出来。”村会计醉酒后悄悄说,“九叔年轻时候,也当过赤脚医生,治好了十里八乡不少病。后来有年大疫,他按册子配药,却死了三个人。从那以后,他再不治活人病,只碰‘那些事’。” 我去年冬天见过他一次。雪后初晴,他正用竹竿敲屋檐冰凌,忽然对着空地说:“王家的,你女儿今年该高考了吧,别总夜里去后山烧纸,对孩子不好。”说完自顾自笑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后来才知,王家女儿为求学业,偷偷拜了野坟,九叔早看穿了——他不是神,只是比常人多听见些风声,多看懂些影子。 村里修路要拆他老屋,推土机来了,九叔坐在门槛上,不说也不走。工程队头碰破皮也没辙,最后村长出面,保留了那堵山墙。如今新楼玻璃幕墙映着残墙,像现代文明打了个补丁。 九叔仍是九叔。昨夜我又听见老人絮叨,说九叔前天在坟地边捡了只病猫,如今猫在他窗台上晒太阳。他们不知道,我昨夜路过,分明看见九叔对着猫说话,声音轻得像落叶:“老伙计,这村里,就你和我还守着旧时辰了。”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它悬在真实之上,像井口飘的烟,看得见,握不住。而九叔,大约是那口井的守夜人,替我们听过太多,便成了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