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陈阿婆总说,月光最是薄情,照过千年往事,却记不住一滴露水的姓名。可沈砚偏不信——他坐在槐树下那块被磨得温润的青石上,觉得风是懂的。 风从秦淮河那边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戏楼断续的唱腔。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坐着,身边坐着穿月白衫子的林晚。那时他们都说,风月场所最是荒唐,情之一字,不过是皮肉生意里掺的假药。可林晚偏要在他掌心写诗,用的是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写一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就羞得耳根通红。 沈砚那时是报馆里最锋芒毕露的记者,写尽达官显贵的风流韵事,自己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直到某个雨夜,他撞见林晚在后台对着铜镜练《牡丹亭》——水袖扬起的刹那,镜中人的眼神空得像被雨洗过的天。他忽然就懂了,戏里杜丽娘寻的,根本不是柳梦梅,是自个儿魂里那点不肯灭的光。 “你写我的时候,”林晚后来问他,“可曾写过真心?” 他写过的“真心”太多了:军阀姨太太偷情的胭脂、青楼姑娘塞进他衣袋的银杏叶、学生运动中消失的少女留下的半页日记。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槐花落在他肩头这么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他的稿纸上,墨迹立刻洇开一团,像朵绝望的梅。 后来林晚去了北方。沈砚在报纸角落登过一则寻人启事,用只有他们懂的暗语:“秦淮水暖,槐花今年开得早。”石沉大海。十年后,他在旧书摊偶然翻到一本民国初年的戏本,扉页有褪色的字——“砚兄:风月不知情深,然我每见月,便见你。”落款是“晚”。 如今沈砚老了,耳朵背了,却总在月夜听见风穿过槐树的声响,像当年林晚的水袖拂过屏风。阿婆说他魔怔了,风月哪会说话?可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声音——就像月光落在空石凳上,就像二十年前那场未落成的雨,永远停在将坠未坠的刹那。 昨夜他又去了巷口。槐花落尽,青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他忽然笑出声,对着月亮说:“原来风月最是深情,只是不说。”转身时,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身后打了三个旋,才依依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