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阶被晨雾浸得发亮,老道士蹲在道观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雾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徒儿小满正捧着《清心诀》背诵,突然一只草鞋飞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脑门上。 “滚!今晚就给我滚下山!” 小满懵了,捧着书页的手僵在半空。三年来,师父连山门都不让他出,今早却连早饭都没让吃,就要赶人?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老道士却一挥手,烟杆直指山下云雾缭绕的村落:“你的因果在下面。记住为师的话——去吧,去‘祸害’你该‘祸害’的人!” “祸害老婆”?小满心头一震,脸腾地红了。师父从不开这种玩笑。难道……难道自己尘缘未了,命中注定要娶妻生子?可他才十八,修行才三年!他脑中乱哄哄的,闪过山下刘寡妇那张总是低垂的、被生活压弯的肩,闪过村口李屠夫家女儿偷偷塞给他的炊饼……师父是让他去……成家? 他不敢再多想,胡乱卷了铺盖,背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一步三回头地挪下最后一级台阶。道观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师父烟雾缭绕的身影,也像是隔开了他过去十七年清寂的世界。 山下的世界喧嚣得让人耳鸣。秋收刚过,晒谷场上满是扬起的谷糠和孩童的追逐。他按照师父模糊的指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低矮的、用旧篱笆围起来的院门前。院墙塌了一角,里面几株枯黄的菜苗在风里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他脑补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旧木簪草草绾着,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陌生人时,瞬间竖起了警惕的刺。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豁口的菜刀。 “找谁?”声音干涩。 小满突然语塞。师父的“祸害老婆”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喉咙发紧。他看着她身后黑洞洞的屋门,想起传闻——刘寡妇男人三年前采药摔下山,婆婆骂她克夫,分家时只给了这间漏雨的破屋和几亩薄田。她一个人,种地,喂鸡,还要被族里几个无赖惦记着那点可怜的“寡妇权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早上偷偷藏下的、师父省给他的一小包麦芽糖——这是他全部、最值钱的“盘缠”。他笨拙地递过去,结结巴巴:“师、师父说……让我来……祸害你。” 刘寡妇一愣,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看着这个傻头傻脑、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年轻人,又看看那包在粗纸里、显然珍贵无比的麦芽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苍凉和极度的讽刺。 “祸害我?”她弯腰捡起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我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能被祸害的?你师父,倒是会指派。” 她转身进屋,门没有关。小满看见屋内斑驳的土墙,一口冰冷的灶,以及墙角堆着的、明显是给病中老人抓的药包。药包旁,是一本被翻烂的《女诫》。 那一刻,小满忽然全明白了。师父让他“祸害”的,不是“老婆”,是“老婆”身上那份被苦难磨得即将熄灭的生机,是“老婆”这个身份被世俗钉死在“守节”十字架上的屈辱与枷锁。师父要他来的,不是成亲,是“搅局”。用他一个外来的、无牵无挂的、带着点“妖道”徒弟的蛮横,去撞开这间困住她的破屋,去“祸害”掉她头顶那些“贞节牌坊”的阴影,去“祸害”出一点属于她刘氏自己、而非“某寡妇”的活气! 他跟着跨进门槛,从她手里拿过那把菜刀,不是威胁,而是走到院中,对着那堵塌了的篱笆墙,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咔嚓!” 枯朽的木头应声断裂。尘土飞扬中,小满回头,看着僵在门口、眼中第一次泛起惊愕涟漪的刘寡妇,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在乡下显得过分白净的牙。 “刘嫂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从今天起,我就赖上你这‘祸害’了。你病重的老娘,我背去镇上看;你种不完的地,我来;谁敢再来欺负你‘守寡不守规矩’……” 他顿了顿,把菜刀轻轻放在她脚边,自己卷起道袍下摆,露出沾满泥巴的草鞋,走向那几畦枯菜。 “我就先‘祸害’了你这几垄地。地都该绿,人凭什么得枯着?” 刘寡妇没动,只是扶着门框,看着他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挖开冻土,看着他挺直的、在破旧道袍下显得单薄的背影。很久以后,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把沾了泥的菜刀,没有放下,而是轻轻放在了窗台上——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把“防身”的东西,从手边挪开。 山风穿过破院,吹动屋檐下几根枯草。道观里,老道士嘬着牙花子,望着山下那片逐渐被炊烟笼罩的村落,浑浊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满意的笑。他喃喃自语: “成了。这祸害,算老子没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