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房梁总在深夜发出闷响,像有人在上头踱步。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妹三个回去清理遗物,这声音愈发清晰。二妹胆小,说是“恶梁作祟”——这是村里老人流传的说法,说早年间有户人家在梁上吊死过人,怨气便缠上了房梁。 大哥嗤之以鼻,说是木头热胀冷缩。可当夜,我亲眼看见一道黑影顺着梁木游走,停在父亲生前常坐的上方,久久不动。我打开手电,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新刻的歪斜字迹:“梁恶偿命”。 “梁恶”是父亲的小名。他生前是村里的会计,账目清楚,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房梁发呆。母亲在世时忌讳莫深,只说是年轻时的一桩旧案。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这梁竟似要开口说话。 我们翻出父亲锁在铁盒里的老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有笔迹颤抖的记录:1976年冬,梁有财欠队里粮款二十元,催讨无果,父亲带人将其反锁在谷仓。三日后,梁有财吊死在家中房梁上,留书称不堪逼迫。那年梁有财刚娶妻生子,儿子正是如今在镇上开杂货店的梁叔。 原来“恶梁”不是传说,是父亲心里那根悬了四十年的刺。我们连夜找到梁叔。他鬓发皆白,听我们说明来意,枯坐良久,从床底拖出一卷麻绳,与账本里描述的完全一致。“我爹是被逼死的,”他声音沙哑,“你爹当年多收了队里十斤稻子,却赖在我爹头上。” 真相如冰水浇头。那夜梁有财被关后,其妻来求父亲宽限,父亲拒见。梁有财出来时已神志不清,回家便寻了短见。父亲自此噩梦连连,老宅重修时,他特意选了最粗的梁木,每日抚摸,说是“压住罪孽”。他临终前紧抓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们弟兄三人跪在老宅中央,对着房梁磕了三个头。大哥拿出父亲毕生积蓄,梁叔起初不收,最终只取了应得部分,余下的全捐给了村小学。走时,梁叔抬头看了眼房梁,轻声道:“这梁,该换了。” 次日清晨,阳光照进老屋,梁上黑影尽散。我们请来工匠拆梁,木屑纷飞中,一块夹层掉落,里面是父亲手写的忏悔录,字字泣血。原来他晚年常去梁叔铺子买货,多给钱,却从未敢相认。 房梁卸下的那一刻,院中老槐树忽然落下最后一片枯叶,轻飘飘的,像一声叹息。我们没再重建,只在原处留了块空地,种了株槐树苗。梁恶已逝,唯愿余荫能遮住些过往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