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泳池荒废了整整七年。 池水是停滞的绿,浮着一层薄薄的、被阳光晒倦的落叶。池壁的蓝瓷砖剥落成地图上的碎片,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我赤脚踩在池边滚烫的瓷砖上,暑气从脚底往上蒸。七岁那年,父亲把我扔进这池水里时,瓷砖也是这么烫。他说,呛一口,你就学会了。 那时池水是另一种绿,清澈得能数清水底的白色马赛克。父亲的手像铁钳,把我举过头顶,又松开。我沉下去,世界变成晃动的绿光,耳朵里灌满水声。再浮上来时,我咬破了他的肩膀,咸腥味混着氯水的刺鼻。他没松手,只说:“再试。” 泳池是我们家沉默的法庭。父亲是法官,母亲是旁听席上沉默的观众。每个夏天傍晚,他逼我游够二十个来回。我划水时,能看见母亲在玻璃门后影影绰绰的身影,手里永远端着冰镇酸梅汤。她从不走进泳池区,就像从不走进父亲用规矩砌起来的墙里。 十二岁那年,我在池底发现了那枚纽扣。银色的,带一道细缝。我把它攥在手心,浮出水面时,父亲正背对着我点烟。烟雾飘进泳池的弧度里,散开,又聚拢。那个纽扣后来被母亲收走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第二天,泳池边多了个铜制的小储物箱,上了锁。 高考前夜,我又回到泳池。月光把池水切成银白的碎片。我脱掉衣服,慢慢走进去。水还是记忆里的温度,不凉,也不暖。我沉下去,睁着眼。水底的马赛克斑驳得更厉害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个储物箱的钥匙,一直挂在我大学宿舍的钥匙串上,锈迹斑斑。 游到对岸时,手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瓷砖。抠出来,后面有个小洞,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塑料膜。是胶片。我在池边找到父亲旧了的放映机,接上电。光束打在水面上,晃动,破碎。画面里,七岁的我在学游泳,母亲坐在池边,笑着,手里真的端着一碗酸梅汤。父亲不在画面里,只有他的手,从镜头外伸进来,轻轻托着我的小肚子。胶片跳到下一段,是十岁的生日,父亲把我抛向空中,接住,抛向空中。他的脸上,有我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松弛的笑。 放映机停了。水波把最后的光碎成千万片。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没沉下去,只是被我们刻意遗忘了。比如父亲的手,比如母亲端来的酸梅汤,比如这池水,它记得所有重量,所有下沉的瞬间,所有最终浮上来的、带着氯水味的童年。 我躺回水面,看天。星星很多,像碎在水里的马赛克。远处,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整理那些永远不会再穿的旧裙子。而父亲,在另一个城市,也许正对着电视里的游泳比赛发呆。 池水轻轻晃着,像在呼吸。我闭上眼,听见十二岁那年的自己,在深水区边缘,第一次独自游完全程时,拍打水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把整个童年的夏天,都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