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暗时,阿玲便摸索着坐定。她的二胡搁在膝头,琴筒磨得温润,像一块被岁月包浆的石头。看不见的世界里,声音是唯一的坐标——卖豆腐的担子吱呀转进巷子第三棵槐树后,穿蓝布衫的妇人踩碎落叶的脆响总在巳时三刻准时抵达,风从西边来时会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这些是她用耳朵丈量的日晷。 巷子里的孩子起初会围过来,踮脚看她枯瘦的手指在弦上起落。后来母亲们牵走他们:“别瞅了,瞎子拉的晦气。”阿玲只是垂着眼睑,空洞的瞳孔对着剥落的墙皮。她早学会用睫毛的颤动感知光线强弱,用鞋底分辨路面是青砖还是碎石。有回暴雨突至,她蜷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缝漏进领口,冰凉如幼时继母泼来的洗菜水。那时她七岁,被塞进这巷子时只带了一把断弦的旧胡琴。 最深的夜她反而清醒。隔壁醉汉的鼾声像破风箱,老鼠在梁上啃木头的窸窣让她想起娘咽气前抓她手腕的力气。她总在子时拉琴,弓弦摩擦出细弱的呜咽,那是她与黑暗谈判的方式。某个雪夜,琴弦突然崩断——她听见细微的“铮”一声,像冰裂。手指抚过断口时,触到个冰凉的小物件:半枚锈蚀的铜钱,不知哪朝哪代,被谁遗落在琴箱夹层。她把它按在掌心,忽然想起娘下葬时,亲戚们往她手里塞的纸钱也是这般硌人。 开春时巷尾来了个补伞的老人。他蹲在她面前修伞骨,忽然说:“姑娘弦松了。”阿玲怔住——十年了,这是第一个不唤她“瞎子”的人。老人走时留下一卷新弦,没留名。那晚她换上弦,拉的是娘教过的《月儿高》。琴声淌过潮湿的砖墙时,她仿佛看见光:不是颜色,是暖意,像冻僵的手突然呵进一口气。 如今她仍坐在原处。断弦的旧事没人知晓,那半枚铜钱被她缝进琴袋内衬。有时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会悄悄递来一颗水果糖,母亲在远处皱眉,孩子却认真指着她的耳朵:“姐姐这里,有蝴蝶飞出来啦。”阿玲剥开糖纸,甜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懂得:黑暗并非虚空,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盛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