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总说,咱们这儿的荒山,夜里不能去。不是野兽,是“恶煞”。我原本不信,直到去年冬天,为寻一味稀罕草药,跟着村里的老猎户李三爷进了山。 起初一切如常。枯树像鬼手抓破铅灰的天,雪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三爷在前头开路,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可到了“鬼见愁”那道悬崖,怪事来了——雪地上竟有一串脚印,细长、歪斜,不似人也不像兽,直直指向崖下黑森森的松林。更邪乎的是,脚印旁散落着几粒我们早上才分食的炒黄豆。 李三爷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我:“退!快退!”他声音发颤,“这玩意儿……跟了我们一路!”我后背发凉,回头望去,来时的路雾气弥漫,雾中隐约有个佝偻黑影,隔着几十步,不近不远。我们快它快,我们慢它慢。它不发声,也不扑来,就那么跟着,像甩不掉的影子。 我们跌跌撞撞逃回村口,天已全黑。李三爷瘫在门槛上,喘着粗气说,那“恶煞”是山里的“怨气聚合”,专摄生人的魂。它不害命,只让人变得痴痴傻傻,成它的“引路人”。村里几十年前失踪的采药人,后来总有人在深山看见他们——面无表情,在绝壁边跳舞,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词。 我惊魂未定,却忽然想起那串脚印旁的炒黄豆。我早上分明把豆子揣在怀里,何时掉落?一个念头让我浑身冰冷:会不会,从我们决定进山那一刻,“恶煞”就已附身?那脚印,是它用我们的东西在“标记”?它不需要扑咬,它只需如影随形,慢慢磨掉你的意志。 那夜之后,我再不敢踏足荒山。但有时深夜,我会听见窗外有极轻的、沙沙的脚步声,像枯叶刮过石板。我屏息 listening,那声音便停了。可当我昏昏欲睡,恍惚间,却总感觉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我猛地惊醒,窗外只有溶溶月色。 我不知那晚是否真甩掉了它,还是它早已“住”进了我的恐惧里。老辈人的话,或许不只是警告,更是一种绝望的总结:有些东西,你一旦见过,它就从山里,走到了你心里。荒山依旧,而“恶煞”,也许从来不在深山,只在人转身回望的刹那,从自己的影子里,缓缓站起。